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周,祁中迎来了第一次月考。考前的那个晚上,沈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塞满了公式和单词,挤在这些内容中间的,还有张舒航那淡淡的背影。
考语文的时候感觉还好,她写了新环境,新同学,新老师,写了军训时站在太阳底下站军姿站到腿软,写了饭点时拥挤的找不到座位的食堂,写宿舍里的上下铺。她写得挺顺手的,字数也够了,交卷的时候感觉这篇作文应该能拿个不错的分数。
但考数学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选择题做到第五题就开始卡壳,填空题第三道算了两遍答案都不太一样,大题第一道做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她把试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道题都像认识她,但她一个都不认识。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一个解,然后笔尖就顿在旁边了,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蹲在墙角。
走出考场的时候,沈雪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脑子里很乱,又很空,同学们叽叽喳喳地一边对答案一边往食堂飞奔而去,沈雪慢慢走着,忽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沈雪,你考得怎么样?”
沈雪转身,看到林笑笑小跑着过来靠近了她,沈雪低了低头无精打采地说:“一般般吧。”林笑笑安慰似地冲她微微一笑说:“没事,这才第一次,慢慢来,别着急。”说完她指了指前面的食堂,“我得快点过去,等下找不到座位要等好久。”沈雪点了下头,林笑笑和其他同学往食堂方向跑去了。她独自在洋溢着青春朝气的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雪慢吞吞地走到食堂打好了饭,她端着餐盘果然找不到座位,她习惯性地往经常坐的那边走去,视线一瞥,看到了张舒航坐在最后一排,他旁边和对面的位置都是空的,沈雪的脚步犹豫了一下,正好这时候她看到旁边桌有个男生吃完了端着餐盘站起了准备要走,沈雪走过去在那里坐下了。
她安静地低头吃饭,没有再往张舒航的方向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沈雪听着旁边的男生们在对数学试卷最后的几道大题,她认真地听了会儿,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听不懂,她叹了口气,拿起汤碗喝汤,不知道过了多久,同桌的男生们也吃完走了,她小心翼翼地抬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座位空了,张舒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五下午。班主任彭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就安静了,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彭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字,同学们依次上去领成绩单,虽然老师没有说,但大家都十分默契地心知肚明,第一个喊到名字的是考得最好的,越往后成绩越差,沈雪坐在座位上屏气凝神地听着老师喊名字时发出的第一个音节,从中判断这个名字是不是自己的,但是一直到成绩单都发了一多半了她还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时坠入了谷底。
李娜坐在她旁边看着手里的成绩单自言自语地说,“真实失误啊,那道选择题我原本做对了,但后来改成了C,要是不改的话我数学又可以多拿五分唉。”
“沈雪”她的名字忽然在教室里响起,沈雪听到彭老师叫她的时候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感觉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和叫其他同学名字时的语气很不一样,咬字很重,尾音拖得有点长。
沈雪站起来去讲台领成绩单,目光和老师对视了一下,她看到彭老师的眼神里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是老师什么也没说就把成绩递给她了,她捏着成绩单回到座位上,很久都不敢看。之后又叫了几个人的名字,成绩单终于发完了,这么说来,她算是班上倒数几名了。
“这个成绩单大家不要弄丢了,这个月放假回去要让家长签字了带过来的。”彭老师的话音一落,班上顿时哀号四起,老师拿黑板擦拍了拍讲台,“安静!”他抬头,目光扫过一圈教室,在几个重点关注对象的人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沈雪在老师的目光往这边移过来之前赶紧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看她。
“下周试卷会都发下来的,到时候你们自己好好复盘一下,不会的地方跟成绩好的同学请教或者问科任老师,你们已经是高中生了,要学会自己规划学习,查漏补缺,哪个地方是短板,要怎么跟上,自己得心里有数知道吧。”
沈雪拿着自己的成绩单看,李娜凑过来说,“我看看你的分数。”她想收起来不给她看,实在是太丢脸了,但又想到她迟早也会看到的,便没有做任何动作,像个木头人一下任凭李娜扒拉着她胳膊,“啊,你数学和物理怎么才考这么点……”听了这话她更沮丧了,一下子趴到了课桌上把头埋在胳膊里,“你别说了,我都烦死了。”
李娜摇了摇她肩膀,“没事,这次第一次月考,来日方长,你努力努力一定能跟上的。”李娜安慰她,过了会儿她又凑到她耳边说,“张舒航不是你小叔么,你可以让他教你啊,他可是祁中年级第一诶,这么好的资源你不利用。”
沈雪转了下头,从胳膊下露出三分之一的脸出来透气,“你怎么知道他是第一?“沈雪问。
李娜拍了下课桌说,“这你都不知道,亏你们还是亲戚呢!他不是考到了市一中么,他自己选择来的祁中啊,好像是听说转过来有什么优惠政策吧,我也不太清楚。”
沈雪想说,是亲戚又怎样,是亲戚他就一定会帮自己吗,她连他转来祁中的原因都不知道,她其实觉得张舒航对于她来说是很陌生的一种存在。那种陌生感不是距离带来的,是你以为你认识一个人,但忽然有一天你发现,你认识的只是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身份,这种感觉让沈雪很难受。
自从月初返校之后,沈雪每次去上厕所都不往1班那边走了,就连在食堂她也刻意不跟他坐在一起,沈雪也有点说不清楚这种心理的转变,她只是觉得,张舒航愿意对林笑笑展示他的另一面,而对自己又是另一种态度,既然他这样对她,也只能说明他们的关系其实很一般,要不是有“亲戚”这根线扯着,他们其实跟陌生人没有太大的差别,她窥见过他内心的角落,所以不想再接触那副只对她展示表面的躯壳,感觉面对他,就会忍不住想要钻进他心里去,但是他的心里是林笑笑。
一个中午,沈雪吃完饭从食堂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低头走出食堂门口正要往宿舍的楼梯走去,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沈雪。“
她停下脚步循声看过去,张舒航站在食堂前面的一棵香樟树下,树冠很大,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穿着一件插肩袖卫衣,白色的衣服藏青色的袖子,袖口往上卷到手肘的位置。
他看着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同于以往的东西。
沈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站在树荫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梳得干净利落,在后脑勺绑了个高高的马尾,额头的发际线有一些毛茸茸的细碎短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很纯真可爱,军训时晒黑的肤色也白回来了,呈现出一种少女不自知的美丽,那种素面朝天的纯净,又有种呆萌的稚气,张舒航看着她的脸,喉结轻轻滑动一下。
“你最近怎么了?“他问她
沈雪看着他,心理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很多事情说不清楚,月考考得不好,心情很差,觉得他是自己遥不可及的人,所以想放弃接近,很多事情,在她面前失去了控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像只刺猬一样,把头缩进了肚子里,卷成一个球,拒绝作出回应。
“没怎么啊。”她说故作随意地说。
“你在躲我?“张舒航一开口就吓了她一跳。。
沈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我干嘛躲你。”沈雪冲他笑了一下,理直气壮地反问他,内心慌乱不已。
张舒航没接那句话,他话题一转,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有了些变化
“月考考得怎么样?”张舒航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她,橘子是青皮的,圆滚滚的,沈雪本不想要,但一想到拒绝又要多说一句话,便接了过来,橘子皮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没考好。”沈雪眨了下眼睛,低垂着眉眼看手里的橘子。
“哪门没考好?”他像个负责人的老师一样用一种很关心,但又不至于失了分寸的语气问她,“数学还是物理?”
沈雪的指甲抠了下橘子皮,汁液蹦出来飞溅到她脸上,她歪着头眯了下眼睛:“都没考好。”她说。
“数学考了多少分?”他的语气很稳,一点情绪也没有,不急不躁。
沈雪低着头,踢了下脚步的杂草:“不到一百。”她嘀嘀咕咕地说。
张舒航认真地看着她,思路很清晰,完全不被她糊弄过去:“不到一百是多少?”
沈雪继续踢着那颗杂草,心里想着这草真讨厌,长得耀武扬威地,不过是棵野草而已,这么嚣张,“七十。”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在太阳底下有显得些发虚。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她等着他说:“七十分不算太差”,或者“下次努力就好“,又或者是”正常,刚上高中还不适应。”
“没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有空了把试卷拿给我看看。”
沈雪抬头,看到他的眼睛很明亮剔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嘲弄,也没有惊讶,她想着自己要不要“礼尚往来”也问一句“你考了多少分。”但又觉得自己这是纯属自讨没趣,问完之后呢,得到一个高分的数字,自己要说什么,要说:“哇,你怎么这么厉害”吗,她把所有的话语咽回去,只说了一句“嗯。”
张舒航点头下头转身走了,沈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消失在男生宿舍楼的楼梯口。
沈雪回到宿舍,把那个橘子放到床头的铁架上,她躺下来,闻到橘子清新的香味,想到张舒航那张干净帅气的脸,内心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少女的羞涩,如果他愿意靠近她,不讨厌她,是不是就代表自己其实不用刻意去疏远他呢,沈雪有点期待他给她讲试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