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瘾 第47章 第47章

八月中旬的祁镇，暑气依旧沉得厉害。

刺白的日头悬在碧蓝的天际，灼光铺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层层热浪，夏季末尾的最后一点燥热拂过这座小镇，人声鼎沸的嘈杂与喧嚣从街边的一栋酒楼里传来。

赵德明定下了镇上最气派的临江大酒楼，给沈雪办升学宴。

上午十点，离正式开席还有两个小时，酒楼门口以及路边沿街都已经停满了车辆，人声喧杂，鞭炮声不绝于耳。

赵德明的亲戚和生意场上的朋友，老家相熟的旧友，以及赵春香那边的亲戚，赵承华的朋友们都来了，众多宾客聚集在一起说笑寒暄，贺喜的话语此起彼伏。

赵春香这天没带两个儿子出来，她让两个保姆留在家里照顾。她和赵德明两人穿得光鲜艳丽地站在酒楼大厅处迎接客人。

耳边的夸赞声络绎不绝，赵春香和赵德明笑着应声，沈雪安静地站在赵春香旁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赵春香才知道女儿没有报利城的大学，她被江城一所一本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录取了。

赵春香对此很是不满，一是因为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沈雪竟然半点都没跟她商量，就自主做了这个决定，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消息还是从自己弟弟赵承华的口中得知的。她心里对女儿有些埋怨，但是事情已经一锤定音，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母女俩还是因为这件事闹了些不愉快，赵德明在中间调停周旋，安抚赵春香，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去江城也挺好的，离老家也近，至少不是去外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赵春香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天来的客人绝大多数沈雪都不认识，她的目光在酒店门口流盼，没过多久，几个少年少女的身影进入了她视线，李娜，王青云，都来了，站在她们身后的竟然还有夏思齐，沈雪有些惊讶，王青云看出来沈雪的疑惑便主动解释：“我们刚才在超市买水的时候碰到他了，就拉着他一块儿过来玩。“

沈雪弯起嘴角：“好啊，人多热闹，我带你们去二楼的包厢休息吧。“话音一落，沈雪刚转身要走，忽然间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雪。“

沈雪瞬间就被这个声音击中了，心头微微一颤，努力压住翻涌的波澜，故作从容地转过身去。看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张舒航身后跟着舅公舅婆，他们走进大厅，和赵春香，赵德明寒暄道喜。

沈雪的目光在他身上掠过，他的眼神很淡，沉静，内敛，都藏在深邃的眼瞳里，无人察觉地蕴着一丝温柔。

看到他的第一秒，她心里的那根弦猛地紧绷住了，一个月没见他了，这个时候他站在她面前，伪装成普普通通的样子，好像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可是，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不一样了，在这场熟人聚集的宴会中，他们还要像演戏一样，不能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情绪和接触，一切都被他们藏得密不透风。

沈雪投向他的目光没敢停留太久，很快她就转移了视线，和舅公舅婆打招呼，张舒航朝她的方向走过来，站在一旁，和李娜他们自然地聊了起来。

李娜拽着沈雪的胳膊，目光牢牢地锁在张舒航身上，少女眼底翻涌着微妙而隐秘的情愫。

赵德明看到一群孩子都簇拥在沈雪身旁，他满脸慈爱地笑意说：“雪儿，你带同学们上去休息吧。“说完，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席，先上去吹吹空调吧，吃饭的时候我再打电话叫你们。“

沈雪点点头应了一声，一伙人风风火火地穿过大厅，踩着楼梯咚咚地往二楼走去。

沈雪走在最前面，张舒航落后两步，和夏思齐在闲聊，她明明没有回头，却感觉到后背似乎有一道温热的目光投向她，沈雪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李娜趁机跟了上来，她微微一侧身，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张舒航正抬头看着她，后面的夏思齐突然问道：“沈雪，你考到哪所学校了？“

借着这句话，她很自然地转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就非常有预感地和张舒航的视线撞上了，“哦，我考到了Y大。“沈雪说完很快就回过头来继续往上走。

“Y大啊，在江城，那挺好的呀。“夏思齐笑着回应。

一进包厢，李娜就忍不住咋呼起来：“沈雪，你竟然没去利城！你什么时候变的主意啊？“

沈雪拿起空调遥控器按了几下，空调吹出凉丝丝的风。她目光淡淡的越过张舒航，浅笑一声说道：“我觉得还是去江城更好吧，毕竟离家近，再说了，利城大学的分数线也不低，我其实还是有点没把握的。“

李娜其实不怎么关心这些，所以听的时候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今天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张舒航身上，她克制着内心的激越和萌动，心里有一个计划在暗暗发酵。

包厢里有一台麻将机，夏思齐无聊地按着桌面的按键，麻将机嗡嗡作响开始洗牌，出牌。四摞麻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夏思齐扫视了众人一圈，眉毛一挑说：“你们会打麻将吗？打两圈？”王青云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胡乱地换台，她扭头看了一眼夏思齐，开玩笑地说：“年纪轻轻就学人打麻将，好的不学学坏的。”

夏思齐一愣，连着“啧”了两声，嘴角往上一勾说：“麻将可是国粹，你这是偏见，懂不懂？”

王青云也不含糊，继续调侃他：“你这么懂，那你说说四大国粹都有啥？“

话音一落，一群人都朝着两人看过去，李娜挨着沈雪坐着，两人看到夏思齐那张充满疑惑又有些犹疑的表情，都忍着笑没出声，等着看好戏。张舒航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静静地围观。

夏思齐皱着眉抓了抓后脑勺，困惑得不行，他只知道四大发明和四大名著，想不到竟然还有四大国粹？

沈雪和张舒航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尽管她已经努力表现得很自然的样子，但内心还是难以抑制地有些羞涩，只好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投在其他人身上，对于今天的张舒航，她显得有些冷淡。

张舒航倒是表现得很自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神态，他像是没什么存在感似的静静地看着另外几个人，视线的投射范围内，沈雪离他最近，那个画面好像一个浅景镜头，只有沈雪的身影清晰可见，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虚影。

夏思齐的脸憋得通红，他实在是想不出答案，但又骄傲地不愿意低头示弱，最后只好扭头找张舒航求助：“哥们，你知道吗？“

张舒航被他问到，瞳孔骤然一缩，定在沈雪身上的目光瞬间就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他偏着头看夏思齐笑得肩膀直抖：“你当真啊，她逗你的呢。“

话音一落，众人就笑翻天了，只有夏思齐一时间尴尬不已，他嗷了一嗓子幽幽地看了一眼王青云，手里拿着一块麻将锤着桌面，面前的麻将也被他推到了，大家看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过了会儿，笑声渐渐停息，夏思齐才终于抬起头来，他胡乱地在脸上，头发上摸了一圈，他给自己找台阶下：“看在沈雪的面子上，我今天就不跟你们计较了！“说完这句，他往沈雪的方向瞥了一眼，却无意间对上了李娜朝他看过来的目光。

夏思齐心里一噎，高一时的那场纸团事件莫名其妙地就浮上了心头，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他至今还不知道为什么仅仅因为一个纸团的事老师就要他们罚站了一节课。

但是很快他的思绪就又被王青云打断了。王青云兴致勃勃地问李娜和张舒航考到了哪所学校。张舒航坦然地说：“理工。“王青云听了，毫不意外，笑了一下回应他，然后又继续问李娜：“李娜，你呢？”

李娜眯着眼睛撇了下嘴角，有些低落地说：“工程大学。“她原本是朝着理工的方向去的，但是高中后面两年，她尽管已经非常努力了，但还是没有达到自己的目标计划，无奈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个中规中矩的一本。

王青云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笑着安慰她：“工程大学也挺好的，反正理科出来的到时候都好找工作，比我们学文科的好太多了！“话音一落，她又继续问：”你报的什么专业啊？“

李娜没什么情绪地说：“机械自动化。“话音一落，夏思齐又嗷了一声，像被冷落了似的，愤恨不平地说：”你们怎么都没人关心我考了哪里？“

沈雪看到他就想笑，她抿了下唇问道：“你考到哪里了？“

夏思齐两条乌黑的眉毛往上一翻，有点得意又有点卖关子地说：“你们猜？”

李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故意刺他：“说就说，不说拉倒，还让人猜，矫情不矫情？“

夏思齐无语死了，他深刻地怀疑自己的八字是不是跟李娜犯冲，自从高二文理科分班他和李娜又分到了一个班上，两人平常基本也没什么交集，怎么这一交流沟通她就总是在拆台呢？

夏思齐刚要说什么，忽然包厢的门被推开，有服务员端了一盘果盘进来了，她说：“赵总让我送上来的，你们先吃着垫垫肚子，还有半小时开饭。”服务员放下果盘就走了。

几个人一拥而上围坐在麻将桌前拿着牙签戳水果吃，夏思齐没动，刚才酝酿好的话忽然就失去了开口的机会，他有些无聊地摸着麻将猜字。

李娜和王青云，还有沈雪几个人在大学开学的事，大一新生都要军训，每个学校报道的时间都不一样，王青云考的是师范大学，在北湖区，李娜和沈雪的学校虽然在同一个区，但离得也不算近，相比之下张舒航的学校还离沈雪更近一些。

三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很兴奋地聊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眼里充满了美好的期待，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张舒航突然开了口，他看着夏思齐接着前面没说完的话题问：“你考的哪个学校？”

夏思齐也不吃水果，还在专心致志地摸麻将，张舒航问了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就被李娜推了一下胳膊：“人家问你话呢？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哪个学校？”

夏思齐没有猜出手里的那张牌，他丧气地把麻将翻过来往桌上一拍，看了眼李娜报复性似的说道：“就不告诉你。”随后他对着张舒航抬了抬下巴：“你过来，我单独跟你说。”

张舒航被逗笑了，很配合地绕到夏思齐旁边，夏思齐贴着他耳朵说了几个字，张舒航马上就笑了，他直起腰准备回到刚才坐的那边去，路过沈雪的时候，沈雪抬头看着他随口说道：“我也想听。“张舒航脚步一顿，一只手撑在麻将桌边缘，他的大拇指压在了沈雪的小拇指上，他俯下身去，沈雪见到他的动作随即很配的地歪了下头，张舒航靠近她的侧脸，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因为这个极其亲密的动作，沈雪的心顿时砰砰直跳，但又因为在这样的环境和语境之下，这短暂的亲密动作根本不会让人认为有什么不妥，所有的暗流都发生在合理的表像之下。

张舒航说完就回到了座位上，沈雪撑着胳膊满脸微笑地看着李娜，李娜撇过脸去一副毫不在意地表情说：“你知道了也别说。“沈雪就低头吃水果，一盘水果都快吃完了，也没见夏思齐动手，沈雪好心提醒：“夏思齐，你不吃吗？再不吃都被我们吃完了。”

夏思齐笑了笑说：“实不相瞒，我们家就是种西瓜的，我都吃腻了，你们多吃点。”

几个又坐了会，王青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惊呼道：“哎呀，十二点了，是不是开席了？我们下去吧？”

李娜摸了摸肚子说：“走吧走吧，我早上没吃饭，都饿晕了。”说完几人就站起来走出了包厢。

李娜走和王青云走在最前面，两人吭哧吭哧就已经跑下楼去了，张舒航和沈雪还有夏思齐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沈雪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摸了摸口袋说：“哎呀，我手机落包厢里了，我上去拿，你们先下去吧。”她刚转身往上迈了两个台阶，突然又转过头来问道：“刚才包厢是几号房间来着？我没留意看。”

夏思齐看着她皱了皱眉说：“我也不知道。”张舒航会心一笑说：“我知道，我跟你一起去吧。”说完，他拍了下夏思齐的肩膀说：“你先下去吧。”夏思齐做了个“ok”的手势继续往下走去。

张舒航带路，找到了包厢，他推开门就看到了之前沈雪坐的沙发的扶手上放着一部手机，他直径走过去拿起手机，一转身，沈雪就站在他身后两步之外，张舒航把手机递给她，沈雪接过手机说了声：“谢谢。”刚转身要走，突然张舒航拉住了她的胳膊，沈雪扭头看他，他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旁人在场，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里满是柔得像是要化开的爱意，沈雪顿时觉得脸颊滚烫，她抿了抿唇，小声说：“干嘛这样看我？”

张舒航拉着她的手，慢慢地揉着她的指节说：“从我过来，你一直都没怎么看我，也不跟我说话，对我这么冷淡？昨天不是还发短信说想我了？“

沈雪被他说得脸越来越红，“我不是故意不理你，只是在他们面前我有点不好意思而已。“沈雪眨了眨眼睛温柔地看着他：”你生气了？“

沈雪想起来，距离他们上一次单独相处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每天都很想他，想他的缠绵的拥抱和灼热的气息还有滚烫的吻，可这些思念她都只能通过电话和短信传递，她也想每天都见到他，想和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可以正大光明地不必遮掩地活在阳光下。

张舒航的唇角淡淡一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含着笑意说：“没生气，就是太想你了。”话音一落，他胳膊一用力把她揽进了怀里，低着头把下巴埋在她的脖颈处，低低的嗓音说道：“再过一个多星期我就要去学校了，到时候等你过来了我去车站接你。“

沈雪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好闻的味道，刚才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松懈了下来，她靠在他胸口点了点头说：“嗯，我要月底才过去。“说完，她抬起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心里想着，等去了江城，他们到了新的环境，没有人再认识他们，到时候就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会阻拦他们，他们就可以像所有的情侣一样，过上自由的大学生活。

意识到他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张舒航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抱着她的手，拉着她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沈雪刚拉开房门，张舒航突然一抬胳膊，手掌撑在门框上，房门“砰”地一声瞬间又关上了，沈雪诧异地抬头朝他看去，下一秒，他的唇就贴了上来。但也仅仅只有两秒，沈雪还来不及反应，他就松开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拉开房门，两人往楼下走去。

沈雪的心脏狂跳不已，她努力并快速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好让心跳节奏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正常，她没办法像张舒航那样做到一切都好像无事发生的样子，他面色平静从容，看不到一丝慌乱，沈雪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走到一楼宴席厅，隔着老远沈雪就看到李娜站在桌前对着她挥手，她小跑几步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张舒航，两人走到桌前坐下，喧嚣之下的暗流涌动，无人知晓，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