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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瘾 第42章 第42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8-18 20:05:04 来源:文学城

2007年9月,在祁中的开学典礼上,张舒航作为高三理科班的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他一站上去,底下立马一片哗然。那天的天气极好,天空蓝得通透洁净,万里无云,阳光还带着夏天尚未结束的灼热,微风拂面,隐隐约约有了点秋天的前奏。

高一年级的新生十几个班全部坐在第一排区域,喧闹的欢呼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沈雪旁边的女生跟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开玩笑地说:“哎呀,这可不得了,理科班的学霸要被高一的学妹盯上了。”沈雪连声笑应道:“那她们可就要失望了,他们的学长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女生一愣怔,随后也跟着笑了,“这人也真是神奇,以前总是听说很多女生暗恋他,转眼都高三了,愣是没见他和哪个女生有过什么苗头。”沈雪不置可否地暗暗发笑。

她默默地看着台上的张舒航,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么赤诚的一个少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死角,人长得好看,成绩更好看,就那么光明磊落地站在两千多名的学生面前,有条不紊地发表感言。

紧随张舒航其后的是文科一班的班长苏萌,一个带着眼睛,不高,有些微胖的女生,或许是先前的少年太过于耀眼,以至于苏萌上台的时候底下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沈雪不由得轻叹一声,为自己班长感到愤愤不平。

苏萌发言完毕之后,主持人老师开始报过去一年高一和高二的优秀学生名单,沈雪的名字就在其中,她似乎有所预感,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并没有太惊讶。老师念完所有的名字,大家在台上站成一排,由校长亲自颁奖,张舒航也在其中。

大家的站位是按照年级和班级的顺序来的,颁完奖之后,校长和所有获奖的同学一起合影,摄影师说站得太开了,镜头拍不下,示意大家调整一下位置,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舒航就站在了沈雪旁边,沈雪一开始没发现他,张舒航偷偷地碰了碰她胳膊,沈雪扭头一看,惊讶得瞪圆了眼睛,下一秒就听到摄影师在喊话:“同学看镜头!不要东张西望!”沈雪回过头来尴尬地咧嘴一笑,然后那个笑就被拍下来了。

“你这笑得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李娜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合影嘴里念念有词,“你看你旁边的张舒航笑得就好看多了,又自然又阳光,哪像你,笑起来跟哭一样。”沈雪知道她是故意那样说的,她就是在吃醋,自己没能入选优秀学生,要不然她就能够拥有一份和张舒航的合影。

其实这也是她和张舒航的唯一一张合影,照片洗出来之后,班主任也给了她一张,说照片上的每个人都有份,大家留作纪念。沈雪拿到照片的那天坐在座位上看了一个晚自习,她把照片似是随意地放在书堆上面,时不时地抬头瞟一眼,神不知鬼不觉。

国庆一过去,天就凉快了起来,紧随其来的就是秋季运动会。他们连体育课都没有了竟然还要强制性参加运动会,三千米长跑对于他们这种几乎没什么运动量的高三学生来说简直就是极限运动,真不知道跑下来人会不会废掉。但是班主任说了,不论年级,每个班每个项目都要有人参加,给大家两天的时间自由报名,没有人报名的项目就抓阄决定,座位底下又是一片哀号。

脑筋转得快的同学马上就自告奋勇地报名去了,铅球,跳远,乒乓球,羽毛球,这些不怎么累的项目很快就被报满了,还剩下4x100接力赛和短跑200米,长跑三千米没有人参加。没有报名的同学很害怕被抽中去跑长跑,于是很快接力赛和短跑也被报满了。

第二天班主任拿着报名表呵呵笑道:“看到大家这么积极地参与我就放心了!不过,刚才我又重读了一下运动会规则,发现三千米长跑高三的是自由选择参与的,那这样,没人报的话咱们就不参加这项了。”

老师说完,下面的学生都要哭了,“这招太狠了!”有同学在下面痛心疾首地锤着着课桌咬牙切齿地说,班主任看着那一张张古怪的扭曲变形的脸,笑得脸上的褶子越来越深,沈雪一下子就想到了地理书上面的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的图片。

她算了一下,运动会期间她正好是在生理期,如果不幸被选中去参加长跑她到时候也要跟老师说明情况不能参加的,没想到因此又逃过一劫,心里暗暗窃喜不已。

运动会是在十一月初的时候举行的,天气已经很凉快了,秋风送爽,空气里浮荡着淡淡的桂花香味,祁中的这一点是沈雪最喜欢的。

校园里有许多植物,普通常见的香樟树就不说了,像观赏性极佳的银杏树,油桐树,桂花也有,特别是油桐树,原本应该是丘陵地带种植的,听说是校长喜欢,特意从外地买了两颗种在小树林里,没想到竟然也生长地很好,因为油桐树的叶子是爱心形状的,所以被同学们取了个别名,叫“爱情树”,因此小树林就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

运动会办了两天,第二天是接力赛和短跑还有长跑。沈雪在参赛名单上看到张舒航和林笑笑都报名了接力赛,开赛前她就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准备好好地目睹一下他的英姿。

张舒航和林笑笑分别是他们班接力赛的第三号和第四号参赛者,基本上第二号选手跑完差不多就能大概看出胜负了,张舒航接到赛棒的时候他们班就已经胜出其他班一大截了,正在大家看到最紧张的环节,三号和四号交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张舒航的鞋带松了,他踩到了自己的鞋带,整个人失控往前扑过去,撞到了等着接棒的林笑笑,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林笑笑两行猩红的鼻血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样,潺潺地往往翻滚,那画面过于触目惊心,女生们在尖叫声中别过头去不敢看第二眼。

沈雪亲眼目睹了张舒航背着林笑笑飞快地往医务室跑去,他的白色T恤在奔跑中肉眼可见地染成了红色。

“好可怕啊!哪有流鼻血流成这样的!”

“是不是身体本来就有什么问题啊?”

“天啦,吓死人了!真希望她没事!”

沈雪听到旁边的同学你一言他一语地讨论刚才的哪一幕,她的心也跟着一紧,真希望林笑笑没事,她很想跑去医务室看一眼是什么情况,不管怎么说她跟林笑笑都是有过一年交情的同窗,此时此刻为她揪心不已。但是事件发生后,各班的班主任马上就出来维持自己班级的纪律了,让大家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观赛,不要随意离座。

沈雪的心跟着七上八下,林笑笑那么好的一个人,虽然她一直暗暗地吃她的醋,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她有过别的想法,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呆坐在座位上,运动会还在继续进行,运动员们的身影不断地在她眼前一闪而过,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想跟班主任请假说自己有点不舒服要离开一下,但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她魂不守舍地悄悄地退出了观众席,然后往医务室的方向飞奔而去。

等她跑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开走了,张舒航站在医务室走廊的尽头,眼底写满了惊愕,怔怔地看着校门的方向。

“林笑笑她没事吧?”沈雪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嗓子干得像在冒烟。

张舒航的表情极其凝重,神色是深深的担心和恐惧,沈雪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知道,血一直止不住。”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那声音在微凉的空气中颤栗发抖。

“她一定会没事的。”沈雪的气息终于平复了一些,她靠近张舒航,站在他旁边,虽然她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之下他根本听不进去。

“刚才,医务室的老师说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张舒航转头,看着沈雪,眼睛里压抑着一股浓稠的担忧。沈雪看着他衣服上那滩已经风干了的血迹,眼睛顿时就湿了,秋天的风吹散了桂花香,吹落了银杏树叶,也吹来了悲伤。

张舒航整个人像一台被时光遗忘了的锈迹斑驳的机器,僵硬而促狭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脚步,低声说了句:“我先回宿舍。”然后转身离开,沈雪看着他那孤绝的背影,心里阵阵刺痛。

后来好多天,沈雪一直没有碰到张舒航,她特意去食堂去的很早也一次也没有碰到过他,终于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一天上晚自习之前,她去理科四班找李娜,路过一班教室的时候,竟然也没有看到张舒航。

“你不知道吗?张舒航请假了。”李娜站在他们教室的走廊上很夸张的语气对沈雪说。

“难怪我这些天一直没看到他人。”沈雪忧心忡忡地说。

“林笑笑的情况你知道吗?”沈雪不抱什么希望地问李娜。

李娜很同情地摇了摇头说:“不清楚,我问过他们班的同学,他们也不知道。”

沈雪哀叹一声离开了理科教室。

当天晚自习的一节课结束后,有同学叫沈雪,说教室外面有人找她。

她走出教室,看到张舒航站在走廊上,手上拿了一张卡片,“小叔,你回来了。”沈雪意外又有些惊讶。张舒航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嗯,刚回来,经过门卫室的时候看到有你的东西就给你带过来了。”

沈雪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明信片,上面的图案是利城大学,她翻过去看背面,是陈文寄给她的,背后只写了地址,和极其简单的几个字:“祝你学习进步,加油!”

她现在无心管这些,她只在意林笑笑的病情和这几天张舒航请假干什么去了。

她静静地凝视他,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几天请假回家了?”

张舒航坦然地看着她说:“我有点事出去了几天。”

沈雪诧异地问:“你没回家?”

张舒航默然,眼睛里似乎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她很想问他是去看林笑笑了吗?但是又怕他伤心难过,最终也只是力所能及地说了句安慰他的话。

“下晚自习后你来找我吧,我在综合楼下面等你。”张舒航的语气很沉,仿佛背后藏了满满一堆想说但没说的话。

沈雪了然地点了下头说:“嗯,我下课了就去找你。”

后面的两节晚自习沈雪在做文言文的专项练习,下课之后她第一个跑出教室,直奔综合楼那里,她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像黑夜里突然长出来的一棵树,又像是她浑然不知的生命坐标轴上的一个显眼的铭刻,他就是她的整个青春。

两人避开下课后人潮涌动的人群往操场那边走去,一直绕到里侧的没有灯光照到的跑道上,他终于开口,但是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沈雪,对不起啊。”

沈雪的心猛地往上提了一下,惊诧和愕然像细细密密地交缠在一起的蜘蛛丝网,而她像是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一只小小的飞虫,莫名其妙地就被牢牢地粘住了,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突然这样说?”沈雪眼神慌乱,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之前说等我的好消息,让我不要放弃找我的亲生父母,其实我一直在找。”张舒航停住脚步在漆黑的夜里看向她,少年的脸模糊不清,神色不明,只有语气里那无处可藏的让人无比心疼的失落。

沈雪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你这几天请假是因为这个事?”

张舒航点了下头,沈雪看到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的微光投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在暗色中以极小的幅度动了动。

“我暑假的时候打听到隔壁市有一家人的儿子也是在洪水中失踪了,他们家那年之后就都搬走了,后来通过当地的村长联系到了他们,前几天他们回来了,来学校找我,还带我去了他们老家。”张舒航娓娓道来这些沈雪毫不知情的内容,她静默地听着,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平常,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可是沈雪却觉得空气中分明满是悲伤的眼泪在飞,他为什么都这样了还想着跟她道歉?

“我当然希望你能找到你的家人,但是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沈雪伸手碰了碰他胳膊,她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此时脸上有没有泪水流下来,她多想此时此刻紧紧地抱住这个破碎的少年,可是无形中又有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如果她不顾一切地翻过这堵墙,或许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但是那也仅仅只是她的猜测,又或者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眼下的事情,关于高考,关于林笑笑的病情,每一件事情都悬在空中,他们被时间推着往前走,被迫接受生命中的种种意外,被迫在很短的时间里迅速地长大,接受现实中不堪的那一面。

“你去过他们老家那边然后呢?”沈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哭泣。

“一去我就知道了,那不是我长大的地方,他们不是我要找的人。”张舒航的声音很低很沉,沈雪的心也跟着在下坠。

“你有林笑笑的消息吗?”沈雪不想再说那个沉重又绝望的话题了,但是这个话题也同样的沉重,她一点都没得选。

“她没事,我给她打过电话了,是鼻子的问题,做个小手术就好了。”张舒航释然地说道。

“那就好!”沈雪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她努力地维持重心保持平衡,但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快要把她四分五裂了,终于,在她快要倒下去的那一刻,张舒航的手伸过来了,顺着他的力道,她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低血糖了吗?”张舒航问她。

沈雪摇了摇头,她的额发轻轻擦过他的下巴。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如果她不开口,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可以抱一下我吗?”沈雪小心翼翼地祈求般问道。

她等了好几秒他都没说话,她绝望得快哭出来,可是下一秒,她就感受到一股力道将她紧紧地圈了起来,像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岛屿,她的脸贴在少年的胸膛上,听到他的心脏鲜活地有节律地跳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人会越长大越喜欢哭,就像现在,她明明一直控制得很好的,可是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就是要往外冒,她根本控制不了。

那年暑假,在利城的工厂打工,被人抢劫,她都没有哭过,现在她被他这样抱着,所有的委屈竟然全跑了出来,好像他突然就成了她的软肋,成了她可以躲避风浪的安身之地,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内心获得过宁静,脸上的泪在流,但她的心是静的,像是在狂风四起的夜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小小烛火,有那么一双手轻轻一挡,奄奄一息的火苗瞬间又复活了。

张舒航用手指帮她擦掉脸上的泪,她听到他隐忍而克制的啜泣声,她低低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以后不那样说了,害你满怀希望去找,还要承受这样的结果。”沈雪自责又后悔。

“你不说我也会去找的,别傻呼呼地说对不起。”张舒航摸了摸她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感觉自己缓过来了,恢复了力气,扶着他的胳膊慢慢站直,不知道是眼睛适应了黑暗,还是因为凄凉的秋风吹散了遮挡月光的云层,她忽然就看清了他的脸,和那双罕见的破碎的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沈雪冲他笑,目光将他牢牢锁住。

“是有点。”张舒航抿了下唇温暾地说。

“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沈雪晃了晃脑袋,拉着他往已经熄灯了的宿舍楼走去。

“你请假的这几天,我一直没看到你还挺担心你的。”沈雪随口说起这件事。

“那天走的突然来不及跟你说。”张舒航解释。

“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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