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瘾 第15章 第15章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翻版，深秋的寒意翩然而至，沈雪又穿上了那件红色毛衣，外面罩着宽松的校服外套。

所有的课余时间几乎都被她用来折星星，下课的时候折，午休的时候也折，就连上晚自习前的时间也在折。

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管在她纤细的指尖轻盈翻转，用力压实，变成一颗颗鼓鼓囊囊，棱角分明的星星。每折一颗就扔进玻璃罐里，罐子的底部渐渐被铺平，星星越来越多。

那个罐子原本是装水果罐头的，是王青云给她的，上面的标签纸还残留着没撕干净的痕迹，沈雪想了各种办法还没没弄掉，索性就不再管了，她听说可以用热毛巾敷在上面就能撕掉，她准备等星星全部折完了再弄。

“你不嫌累啊一直折？”李娜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她。

沈雪淡淡地“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未停。

“这都折了多少了？数过吗？”李娜晃动玻璃罐问。

“一百来颗吧。”沈雪说。

“你还真打算折三百多颗啊？”李娜瞪圆了眼睛，“你手不疼？”

说不疼那都是骗人的，沈雪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确实泛着淡淡的红，指甲边缘起了好几根细小的倒刺，一碰便是针扎般的刺痛。但她什么也没说，把手里折好的星星轻轻丢进罐子里，又从课桌里抽出两根新的塑料管，继续埋头。

李娜看她折了会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哎，你跟那个程鑫怎么样了？”

沈雪的手顿了一下。

程鑫，七班的那个给她写信的男生。

上次沈雪让李娜给帮忙送信之后过了两天他又回信了。那封信写得不算长，字迹还是跟上次一样干净，他在信里说她的那句“同学你好”未免太过于正式了，下次可以直接叫他名字。后来沈雪给他回了信，一来二去，两人就算是认识了。

沈雪感觉程鑫这个人，跟她之前想象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他不像张舒航那样沉稳得令人捉摸不透，够不着。他是那种很直率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不遮不掩，他在信里说她的作文写得很好，说下次月考要跟她比成绩，说他们班也有人在校刊上发表过文章，但写得没她好，还说有机会希望她教他写作文。

他的信里没有那些让她心脏砰砰直跳的句子，读完之后不会让她怔怔地发呆，读完就是读完了，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和感受。

沈雪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两人之间通了几次信之后，程鑫开始带零食来学校，他家是在祁镇开超市的，隔三差五地塞一些薯片，饼干，果冻，糖果什么的在书包里带来分给沈雪，以及她一伙玩的好的女生们。

李娜第一次收到程鑫送来的零食时，眼睛都亮了，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沈雪，“这人可以啊！”言语中不乏透露出对他的夸赞。她想到之前和自己写信的那个男生，有一次两人在篮球场看高年级的学生打球，男生去买水，就只给自己买了一瓶，李娜觉得男生太小气了不行，比长得丑还更让人讨厌。

王青云听了激动地拍了下桌面说：“什么叫可以？这简直就是财神爷！”

女生们很快就喜欢并接受了这个隔壁班的男生，大家怂恿沈雪多与他接触，说：“你看人家多好啊，家里有钱，人又大方，长得也不差。”

沈雪只是笑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她们不晓得程鑫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根本不是“喜欢”而是“转移”，是她给自己找的一根浮木，在溺水的边缘偶然抓住的，不知道能救否自己的浮木。

程鑫约她们十二月考完月考后的那个周日出校玩，说他那天过生日，要请大家吃饭，还说要去KTV唱歌。李娜第一个举双手赞成，王青云也跟着起哄，周梦然也说要去，沈雪望着她们欢呼雀跃的模样，点了点头，说：“好啊。”

沈雪有时候在食堂，偶尔会和程鑫不期而遇，他看到她会很大方地对她招手，打招呼，让她过去坐。沈雪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李娜有时候也凑热闹去当电灯泡，坐在沈雪旁边，一边吃饭一边插科打诨。

她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情况早就被张舒航看到过好几次了。

不仅仅是在食堂，还有在教室里折星星的时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舒航去厕所的时候经过她教室，透过窗户看到沈雪坐在座位上，她手里永远捏着那些塑料管，那些半透明的彩色塑料管在她指尖翻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编织着自己小小巢穴的鸟。

直到有一次，张舒航在男生厕所听到了程鑫和别人的对话。

一个男生说：“程鑫你够可以啊，这么快就追到八班那个女生了。“

程鑫很骄傲又自信地说：“那还不简单，拿下一个女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搞定她身边的朋友！”

男生继续说：“那女生叫什么来着？看到过，长得还不赖，挺清秀的。”

张舒航本无意听这些八卦，没往心里去，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洗手。

“叫沈雪。”程鑫得意洋洋地说。

那个声音就这样传进了张舒航的耳朵里，他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干净了手，把废纸往垃圾桶里扔的时候程鑫走了出来，张舒航与他错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沈雪端着餐盘在程鑫对面坐下，男生在说什么，沈雪的唇角弯了一下，漾出一个浅浅的笑，旁边还坐着李娜她们，一群人热热闹闹的，笑声隔着几张桌子都能听见。

张舒航还是老样子，坐在最后面靠墙的位置，他定定地望着他们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一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拿着餐盘去了回收处，然后走出了食堂。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凛冽的寒意，冬天的脚步慢慢逼近，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刷刷作响。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在女生宿舍楼梯前空地的一颗树下，身形欣长而孤清，天色是无聊而寡淡的青灰色，没有云朵。

沈雪和那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食堂，她一下子就看到了张舒航，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沈雪。”张舒航隔着几米的距离叫她名字。

沈雪缓缓转身，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头对大家说：“你们先走吧，我小叔找我。”话音未落，她往他的方向走去。

张舒航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她：“你跟那个男生是什么情况？”

沈雪征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猜测或许是他在食堂看到他们经常在一起吃饭的缘故。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坦然无事的样子。

“没什么情况。”沈雪回他，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没什么情况你们老坐一起吃饭？”张舒航直视她的眼睛，沈雪感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她也听出了他语气里那股不对劲的意味，但她不想解释太多，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总不能说：“我跟他没什么，我只想想通过他转移对你的注意力。”吧？

“你管得太多了。”沈雪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小刀，无形中划开了什么，话一出口她就开始后悔，自己会不会说得太过了，然而在那欲盖弥彰的表像之下她意外地感受到了某种报复性的快感，因为张舒航给她的反应比她想象得要激烈得多。

张舒航的眉心微微蹙起，那道浅浅的褶皱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你成绩好不容易有了点进步。”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现在分心做别的事，成绩怎么提上来？以后高考怎么办？考不上大学要去打工吗？”这些话像一盆刺骨的冰水，从沈雪的头顶浇灌而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凉透了。

她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然后笑了，“你之前不是说我的成绩考大学没问题吗？你是骗我的？你也会说谎话是吗？”沈雪觉得他突然变得好陌生，又好遥远了，比之前还遥远，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像长辈，像老师，像一切她最不愿意让他成为的角色。

遥远就遥远吧，毕竟，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可能。

沈雪的脑子里理性和本能打得不可开交，一方面想着，就这样吧，另一方面又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和林笑笑写信，可以对林笑笑眉飞色舞，可以和林笑笑在操场并肩漫步，而她连跟男生一起吃饭都要被他这样质问，到底是凭什么？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人一生气就容易说不过脑子的话，她也未能免俗。

“不要你管。”沈雪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就走，把张舒航一个人孤零零地晾在香樟树下，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下。

张舒航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微微扯了一下，像是还有些话没有说完。

拿她没办法。

但是张舒航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沈雪不了解他，但是他自己知道。

那天晚自习之后他去找了程鑫，没人知道他对程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在哪里见的面，程鑫当时是怎样的表情和反应，这些都被一层厚重的帷幕遮住了，密不透风，符合张舒航一贯的行事作风，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别人什么也不会知道。

沈雪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考完月考的时候，她回过去的信再也没回复了，一开始她以为是忙着月考没空写信，可后来在食堂碰到了他，他也跟变了个人似的连招呼都不跟她打了。

沈雪想当他面问清楚，她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坦然坐下。

程鑫抬起头，看到她的刹那，脸色瞬间就变了。

“程鑫。”沈雪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最近怎么不回我信了？”

程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还有，之前说的月考后出去给你过生日的事，还去吗？”沈雪问得很直接，她知道李娜她们一直也在等这个消息，甚至大家还商量好了要凑钱给他买什么礼物。

程鑫望着她，最终挤出来三个字：“不去了。”

“为什么？”沈雪直直逼问。

程鑫没有回答。

忽然，一个人影在沈雪旁边坐下，她扭头一看，是张舒航。

程鑫看到张舒航的瞬间，脸色又变了，过了几秒，他端起自己的餐盘，仓促地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沈雪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缓缓扭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张舒航，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沈雪问。

张舒航低头吃饭，没有抬头，也没出声。

他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爵着，沈雪盯着他看，胸口像是被噎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怎么也无法继续了，便站起来准备走，张舒航却突然拽住她的袖子，“没吃就倒掉要被通报批评的。”张舒航说。

沈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心里有很多情绪噼里啪啦地炸开了，对于程鑫对她的反应，她只是有点意外，她的某些计划被打破了，打破这场计划的是张舒航。

她虽然对他的行为很生气，但她静下来后又感觉，这份怒气好像是虚飘在空中的薄雾一样，风一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