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水河岸,一具浮尸行于水上,
其面容残破,身份不明。始觉浮尸之人,为引心门弟子。
……
上河二十一年秋,白气露凝,霜寒将至。
申时末的臧水河风平浪静,沈燮奇受师门之限离宗试炼三月有余,如今已至临近之期。
“很快你便可以见到师父了。”
沈书诀拿着在阙上相别时,大师赠予他的术法密传,从辰时开始一直到臧水,
已经看了四五个时辰。
“师兄,那老头儿给的书有那么好看吗?”沈燮奇捡起一颗石子,无趣地扔入水中。
激起的浪花没有引起沈书诀的注意,沈燮奇又想了个坏招儿。
他拿起一株枯萎的花,揪下上面仅剩的几片花瓣,放在手中混合白色药粉揉了揉,朝着沈书诀撒去。
“师兄,看招!”
花瓣变成胭脂,在沈书诀头上炸开。他早有预料,从后背取出油纸伞,淡然撑打在头顶。
恶作剧没有捉弄到目标,沈燮奇像泄了气的灯笼一样,连连叹气。
“师父当年收师兄为徒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师兄这么无趣呢?”
沈书诀收起油纸伞,淡定地翻开密传关于箭术心法的一幕,回应道:
“当年沈耆师叔带你回来的时候,也没想过师弟你会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徒弟呀。”
二人打着笑话,不知不觉都到了臧水河边。
沈书诀挑了块距离不远的空地,照着密传上写的心法要义,开始就地练习起来。
白露日,酉时晚,距离温家葬书之祸,刚好整整七年一月零三天。
一具身形浮肿的尸体,从臧水河远处的沙洲,慢慢朝着河岸靠近。
浮尸腰背下陷,其腹状如皮鼓,姿态呈俯背望天状。发现浮尸之人,为引心门弟子沈燮奇……
沈书诀专心致志练习心法,替师兄做好了箭镞的沈燮奇无所事事,只好来到河边,看能不能自娱自乐。
他叼着草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手叉腰,意兴阑珊地看着河面。
忽然,他看到河里埋着一个人。
【那个……是人吗?】察觉异样的沈燮奇立刻呼叫师兄。
“师兄,河上好像漂着一具尸体。”
沈书诀又以为沈燮奇在刻意引他分心,“南北势乱已平,此地一片祥和安宁,怎会有人暴尸荒野?”于是头也不回地应付了几句。
“许是哪位高人在修习闭水之术,平日师父教你看的那些藏书,可是都白看了。”
作为前引心门掌门的首徒,沈书诀为人谦逊端方,行事坚毅果决,一直都是门内众弟子的翘楚。
他的箭术造诣之高,就连师父沈集都不敢轻易定论,可以说南北还未能遇敌手。
只是让人头疼的一点是,这样一个端方的君子,背地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武痴。平时论起一些风流人言来,沈书诀的心眼就是实打实的硬。
对此,沈集十分头疼。
“师兄可是冤枉我了,你都不知道,师叔给我看的那本书……足足有一层楼那么厚。我一看到上面的字就打瞌睡,更别说偷懒了。”
师弟沈燮奇,原是沈书诀师叔沈耆的关门弟子。
只因其性子古怪,天生不爱拘束,又总是行离经叛道之举。沈耆重病离世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门中长老无人愿意对其照拂一二,故而沈燮奇便跟着沈书诀一同落在了沈集的门下。
沈燮奇虽叛逆,在轻功和机关之术上却是造诣颇深。引心门的千机阁中,十有九物都是出自他手。
“师叔给的那些书,都是什么心法秘诀,剑道兵器之术,与我又没有什么关系。”
两人虽养在同一个师父门下,性格确实天差地别。
沈书诀知书明理,虽偶有几分孤傲,但门中多数长老弟子都对其赞许有加。
反观沈燮奇一身反骨,冒失冲动,在师门臭名远扬。
沈书诀气沉丹田,将心法吸收。“若是你能静下心来好好修习,门主也不会下令让你离宗历练。”
睁开眼,他看见地上的惊神弓箭镞,嘴角上扬,露出暗喜的神情。
箭镞经过沈燮奇的改良,弧形的倒刺取代了直立的尖头,能够在射入对手体内的那一刻精准的刺中对手的经脉。
如遇强敌,沈书诀只需一击必中,便能取得不败之地。
听到河岸那边没了动静,沈书诀立刻回头望去,见沈燮奇还站在那里,便放心了。
“如果是高人,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呢?”
沈燮奇根本没有听到沈书诀的那句话。一只手撑着干掉的枯木,另一只手摆弄着凋败的树枝,灵活的眼珠一转,扯着嗓子朝着河中央喊道:
“嘿!高人,你的水息术练得如何了,要不教教我师兄,他很好学的!”
爽朗的声音透过河底,传到对面的柏树林。沈书诀寻声看去,只见密林里的燕雀尽数逃散。
他放下弓箭,来到沈燮奇身边:“燮奇,不可对高人无礼!”雨点一般大的拳头落在了沈燮奇的脑袋上。
不出意外,沈书诀又要开始念叨了。
“师父有言,为人弟子者当尊师重道。这样对一个前辈,可是很无礼的。”
沈燮奇拉着沈书诀的袖口:“诶诶诶师兄,好歹听我找找借口呀!”两只闪闪发光的狡黠的眼睛盯着他。
“高人埋在水里,要是好好说话,他肯定是听不见的。师兄一向尊师重道,要是因此错过,岂不是遗憾终身。”
沈书诀知道他的性子,也没打算多唠叨。没想到沈燮奇却在心里打了个新算盘。
“既然不可以喊,那我就直接把他带上来!”
说罢,弃了手中的干柴,沈燮奇踏树而起,似一朵轻云出岫,只在片刻便将那“沉默的高手”提到了岸边。
见此行为,沈书诀觉得实属鲁莽,刚拿起树枝要敲在他头上,却被沈燮奇一番话给制止了来。
“师兄,除了师父和师叔以外,我没见过其他的高人。你说的高人,就是长这样?”
走近一看,只见那石滩之上躺着的,竟是一具早已亡故的浮尸:
四肢浮肿,面容残败。穿着打扮极为怪异,虽看得出是个男人,却辨不明身份。
“这是……巨人浮尸。”沈书诀认出了尸体的特征。
人死之后坠于河底,沉下数日,上浮出水,漂于河中。水中物体进入,致使尸体浮肿,也有人叫作‘大水河尸’。
丢掉树枝,沈书诀上前严肃地查看。
“没想到我师兄也有看走眼的一天。”沈燮奇站在一旁,捂着嘴暗笑:“这下就是错过,也不会遗憾终身了吧。”
沈书诀抽出两指,将其悬于尸体上方,徐徐游离,口中默念道:“化风为息,化指为引,探!”
试图凭借引心门的探悉术,从浮尸身上找到能够证明其身份的有用的信息。
沈燮奇艺高人胆大,“探悉术多麻烦,看我的!”
他拨开沈书诀的手,未等人开口阻拦,那如树干般健硕的臂膀已然伸进了浮尸的衣衫里。
“尸体死因不明,你这样冒失,要是因此中了凶手阴招……”
“师兄你别说话!”这是沈书诀第十三次被迫闭嘴。
他摸了摸尸体的胸膛,又摸了摸腹部,眉头一皱,道:“他胸前好像有东西?”
沈书诀期待,所以也默许了沈燮奇对自己强迫闭嘴的冒失行为。
不一会儿,浮尸怀里的秘密都被沈燮奇摸了个精光。
“我还以为真是什么高人,不小心把自己淹死了,揣着的什么高级法宝。”
手伸出来的那刻,浓烈的恶臭随着河岸的微风扑进两师兄弟的鼻腔和前额。
沈燮奇忍不住干呕了几下:“没想到就是一些破烂令牌,亏了亏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嫌弃地快步跑到河边把糊在手臂上的污秽清洗干净。
沈书诀折断一根树枝,蹲下身来仔细翻看。
夹杂着尸身腐烂的残秽,令牌上的字样有些难以看清。于是沈书诀扯了块自己衣角的布条,拿起来简单擦拭了几下。
这一幕,恰好被一向财迷的沈燮奇看到了。
“师兄,你不知道自己身上这点衣料值多少钱吗?真是浪费!”
沈燮奇埋怨沈书诀暴殄天物,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羁的眉角处也沾染了三滴尸水。
“这具尸体的身份,远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看着手中和自己腰间几乎一模一样的令牌,沈书诀陷入了沉思。
沈燮奇接过手来,一脸单纯道:“这不是引心门的令牌吗?”
他解下自己挂在腰间的金镶令,两两比对。沈书诀垂手而叹:“不用对了,尸体身上这一块是伪令。”
两块令牌,牌面、尺寸、雕刻几乎一模一样。
唯独不同的是,浮尸身上的那一块令牌的边缘,依稀有过被血浸染的痕迹。
“仿令?”沈燮奇感到意外,不屑地瞧了瞧肿成一坨的尸体。
“难不成他是个赝伢子,想打着咱引心门的名号招摇撞骗?”
平日里,他虽然不大喜欢引心门现在的门主,但也不允许有人拿着引心门的招牌招摇撞骗。
“燮奇,这件事不是我们可以处理的。得回去,由门主裁定。”
说罢,沈书诀动身,准备提前结束历练,赶回引心门。
“你留在这里看好尸体,我要即刻赶回门中,将此事告知师父。”
刚迈出一步,沈燮奇便扯住了沈书诀的衣角。
“沈舯让我们历练三月,如今时候未到,师兄提前返回,要是让他知道了,定然会趁机找事。”
“事急从权,我相信门主。”
“可我不信他!”沈燮奇忽然恢复了正经,语气也变得严肃。
“他是什么样的人,师兄看不清,我可是心知肚明。”
沈书诀看穿了沈燮奇的小把式,有些无奈,却不得不对这个宝贵师弟一些宠溺。
“那依你的意思?”
“自然是我回去,师兄留在这里啦!”
沈燮奇话锋一转,“毕竟回去一趟还是要花些精力和时间的,轻功这方面,师兄难道不自知?”
沈燮奇的心里不知有多得意。这一次,他终于比自己的师兄更有价值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