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引 第22章 第22章

身体被抽丝剥茧，就如剜心蚀骨，沈随已经痛得说不出半个字了，而站在祭台之上的夏孤青却神采奕奕，细雨微风之下，他衣袖翻飞，倒还真是像个求索问道的修行之人。

除了他此刻那双赤红的双瞳。

就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绿洲一般，他的眸底闪着明亮的光。

夏孤青以手成势，口中念诀，所有红线末端连着的滚灯，开始汇聚在一起，最终幻化成了一盏凝魂灯，凝魂灯缓缓漂移到木棺之上，落在了木棺上之女子的枕边。

红线吸取着沈随的血，源源不断地透过红线注入到凝魂灯中，在凝魂灯的映照下，木棺之上的女子惨白的面容开始慢慢出现变化，好像开始有了一丝血色。

原本形容枯槁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正常，先是自额头而下，面色开始红润起来，仿佛又恢复了生机。

魂阵已成，夏孤青连忙回到女子身边，坐在木棺之上，低头仔细看着女子，他的眼神深邃又情深，目光一寸一寸滑过女子的眉眼、嘴角，似是要将女子的面容刻在自己的身体里。

看着女子的面容有了生气，他缓缓伸出手，就在快要靠近女子脸颊时，却又停下了手。

他沉默许久，看不出情绪，复而又伸手轻轻触碰在女子稍有血色的下唇之上。

泪水从眼角滴落，他的手在颤抖，指腹从女子的唇上轻揉而过，夏孤青激动地泪水如注，落在女子的衣衫上。

他啜泣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此人的仙魄定能让你重新活过来。”

弯下腰，他轻轻抱紧女子，将她拢入怀中，高兴道：“师姐，我杀了那么多的人和妖，甚至还有仙，现在，你终于要重新回到我身边了。”

血快被抽尽了，沈随的意识也已经所剩无几了，身体浮空被禁锢，他看不到夏孤青的动作，但他依稀能听到夏孤青刚刚说的话。

听着夏孤青所言，沈随将经历的所有事都串在一起，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夏孤青的阴谋。

自他踏入玄霜宫起，夏孤青应该就已经注意到了他，所以才会设置幻境，让他见到了雪姬变幻的引月，雪姬没能杀掉他，所以他又引他进入平兰宫的幻境之中，却没想到引月斩灭了阳明真火，让他在还未进入玄霜白昼之前就清醒了过来。

于是，他选择自己亲自出手，假意装成被追杀之人，带着沈随一同进入玄霜白昼。

可又因着引月一直跟在沈随的身边，夏孤青迟迟没能带走沈随，所以，只能将他们引入菩提之海。

最后，在菩提海底引得孤身一人的沈随，来到了祭台。

夏孤青是想要用他的死换那女子的生，又或者说，用曾经被他残害的无数人的命。

只是，沈随至今未曾想明白，夏孤青口中的仙魄是什么意思。

雨水不断地落下，又因为血被吸尽，他已经睁不开眼了，也已经无法再想其他，他脑海中只浮现着，他离开之前，师姐朝他的那一笑，高山神坛上的神明为他的垂眸。

师姐答应他，会永远和他在一起，只可惜，他要先食言了......。

神志不清之间，他唇间微启，在念着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夏孤青将女子轻轻放下，目光留恋不舍地看着女子，最终还是移步离开。

他向前走了几步，抬头看向被禁锢在半空中的沈随，沈随早已昏迷。

赤红的双瞳微缩，双手成诀，开始抽取沈随的魂魄，他自顾自念道：“只要将你的魂魄放入凝魂灯，就能唤醒师姐的魂魄，她就能重新活过来。”

“师姐，你等我，再等等我......。”

昏迷过去的沈随，似是又被剥离魂魄的巨痛惊醒，他听到夏孤青的声音传来。

“行复如是，以魂为祭，唤雷！”

刚半睁开眼，沈随就只听得一声惊天雷鸣自头顶传来，然后一道迅疾的紫色闪电直直朝着他劈过来！

紫色闪电近在眼前，雷鸣之下，他不自觉地闭了眼，可下一秒，意料之中的闪电却没有落下。

在紫色闪电就要击中沈随，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的剑气如山海倾吞之势，直接挡下了闪电，闪电在剑气之上颤抖，随着持剑之人一挥，直接调转了方向，径直向着祭台之上的夏孤青袭去。

夏孤青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闪电即将要击中沈随之时，引月凭空出现，衣袂飘飞，猎猎作响，雨水落在她的身上，她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她出现时，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却在下落的电光火石之间，右手凭空幻出一柄通体泛紫的利剑，直直截下了原本要劈向沈随的闪电。

闪电在引月的剑下颤鸣，她眼神清冽冰冷，持剑而立，仿佛在看世间杂尘一般，睥睨着祭台之上的夏孤青，声音孤傲冷漠。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仙魄，就凭你，也敢染指？”

与引月这句话同时而来的，还有她剑上的紫色闪电，势头调转，就朝着夏孤青猛地击来。

夏孤青哪里反应得过来，等他想要躲避的时候，闪电已经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胸膛，顿感全身痉挛，胸口堵塞，下一秒，他就狂吐鲜血。

引月没有看他，而是转身飞至沈随身旁，一剑斩断所有红线。

再低头看向沈随时，才发现沈随竟然一直在看着她。

看着眼前清冷的身影，沈随觉得，她还是这样，他的师姐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天衍山上遗世独立的孤高清傲的雪松，是天衍山上澄澈纯瑕的白雪。

他的师姐就该这样，不染凡尘。

心里这么想着，他也就不禁朝着正在低眸看他的引月勉力一笑。

看着满身伤痕，差点被剥离仙魄的沈随，引月心中已经生出了后悔，她后悔将沈随带入三重界，也后悔自己仗着之前衍算出的结果，就让沈随受了这般折磨。

这是第一次，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叫后悔的情绪。

从前在浮生镜中，她冷眼旁观他人的凡尘千世，以为俗念情感不过是过往云烟。

“师姐......我没事。”

沈随想要安慰她，用尽全力，才说出这句话，等说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暗哑的不像样子了。

手中的剑消失，引月伸手揽住沈随后腰，将他横抱在怀中，从空中缓缓飘落，担心触碰到沈随身上的伤口，她动作轻揉，其实并没有真正接触到沈随，而是用手中的仙力将他轻轻托起，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

雨未停歇，引月生出了一道屏障，替沈随挡下了风雨，随即，她取下腰间佩戴的四象铃，四象铃自她的手心升起，朝沈随体内注入仙力。

只可惜引月身边没有凝生珠，她身上也没有带其他灵药，毕竟能伤她的人屈指可数。

自沈随睁眼看到引月后，引月的眉头就一直紧蹙着，沈随伸出手想要替他的师姐抚平这份难过。

“别乱动！”焦急又严厉，声音一出，引月才发现自己刚刚这三个字的语气过于严厉了，她稍微缓和了下情绪，才又开口道：“你身上的伤很重，不要乱动，靠着我，我给你疗伤。”

“别怕，师姐......我不疼。”说完，沈随又对着引月像往常一样笑了下，好像是在告诉她，他真的不疼。

别怕......她怕了吗？

引月不禁回忆起方才发生之事，她与落星、白茶二人在枯井内的暗道上行走，突然，感觉身体传来一阵锥心之痛，她当即就直觉是沈随出了事，正想用山月引，就看到手腕间的红线乍现，冥冥之中，她好像听到了一道很轻的声音，轻到听不清在念什么。

没有犹豫，她立刻念起了山月引的法诀，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了布满雷雨的云层之上，看到云层之下浮空的沈随，和那道正要劈向他的紫色闪电。

她想都没想，直接就瞬移到了沈随身旁，挡下了那道闪电。

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感受到了沈随身上的蚀骨痛楚，也许是因为碧玉绝心。

她更知道，沈随不能死，所以毫不犹豫就挡在了沈随身前。

那种感觉是害怕吗？

她会害怕沈随死吗？

作为六重界唯一能衍算天道之人，作为能与六重界因果共存亡之人，不应该拥有害怕这种情绪。

世人之所以会恐惧，会害怕，是因为对未来的未知。

可万物无穷，天道周行，没有她不能预知的，所以，她不会害怕，不该害怕......。

沉陷的思绪被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四象铃还在为沈随疗伤，引月的手中又幻出了刚刚那柄通体紫色的剑，却又在听到身后的声音后瞬间消失了。

“引月！沈随！你们这是怎么了？”落星看到躺在引月怀中满身伤痕的沈随，急声问道，白茶亦紧随其后出现。

落星在沈随身边蹲下，立刻拿出凝生珠，急声道：“来，快吃下去！”沈随微微张嘴，服下了凝生珠。

在四象铃的疗伤下，又加之落星的凝生珠，沈随身上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惨白的脸也开始慢慢恢复了一丝血气，引月柔声道：“落星，你来照顾好他。”然后缓缓将怀中的沈随交给了落星。

“好，我一定好好照顾他，我身上还带着许多卿云仙君的灵药呢！”落星又从怀中掏出了许多灵药丹瓶，如数家珍，突然，转而他又问道：“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引月已经站起了身，眼神冷冽，走出了笼罩着沈随的屏障，雨水就如有了意识一般，没有落在她的身上，但她周身却渗出瘆人的寒意，手中又幻出了那柄紫色的剑，她冷漠地俯视着血迹斑斑靠坐在木棺一角的夏孤青。

“那你就要问问这位所谓的清云门弟子——夏孤青了。”

看到引月手中的剑，落星惊呼出声：“沧海！”他没有想到，引月仙子竟然动用了沧海之剑，他在天衍仙境快千年了，至今未曾见过沧海，只在传闻中听过。

沧海横流，拨乱扶正。

木棺一角的夏孤青开始独自笑了起来，在雨水的冲刷下，身上的血迹染满他的衣衫，他大笑着，眼神狠厉地看着引月道：“**阵已经启动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救不了他。”

靠着身后的木棺，他强撑起身，本想坐在木棺女子身旁，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血污的衣衫，像是不忍玷污女子，最终没有坐下，而是跪在了木棺之前。

“你们来得正好！多几个人给我师姐凝魂，她很快就能活过来了！”他想要触碰女子，却又缩回手，然后使劲地在身上擦掉手上的血，却怎么都擦不掉。

突然，祭台周围四道金光乍起，引月立刻感觉到阵法威严传来，瞬间就击破了她所设的屏障，金光威压之下，落星突感头顶如有千斤，他立刻将沈随护在身下，挡下威压。

白茶也被阵法影响，整个人以手撑地，感觉胸口喘不过气，引月立刻飞至沈随身前，以四象铃为中心重新设下法障，身上的威压消失，落星这才敢抬头看，于是就看到了高悬于头顶的四象铃。

引月自然没有受到阵法影响，她又去扶起白茶，想要带她进入法障，刚扶起白茶，白茶却轻轻拂开了引月的手。

夏孤青的目光一直留在木棺之上女子的身上，一刻也不愿意移开。

“弈青，停手吧......”

听到弈青两个字的时候，夏孤青明显身形一顿，整个背脊都僵住了，顿时，周遭只剩下淅沥滴答的雨声，片刻后，夏孤青动作迟缓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茶。

“你刚刚.....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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