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陈衍之没有立刻回房,下人已经把院子清理干净。
他站在廊下,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吹得廊前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栗子跟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栗子。”陈衍之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崔公子说了几句真话?”灯笼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在下不知,但私认为前半程不可信。”
陈衍之转过头,嘴角还挂着惯常的淡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确实,演的不算好。”
栗子没回应。
“他每说一句谎,眼睛就会往右上方飘一下,说真话的时候不会。”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落在墙上,被拉得很长。“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摸自己的袖口。”
但后来他说“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那些小动作全没了。
陈衍之收回目光,转过身向卧房走去,进屋在桌边坐下。脑子里浮现崔灿最后说“我知道您在害怕什么”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酒精蒸腾出的水雾,但底下是清亮的、笃定的,孤注一掷的坦然。
不是骗子该有的眼神。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烛火又跳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崔灿被小芳几串连续的敲门声吵醒。
他朝外看去,天还不是很亮,只有一点微光,他用胳膊强撑着身体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小芳就闻到浓郁的酒味,立马侧身让两个小厮扛着大浴桶进屋。崔灿愣在一旁,才清醒过来这是安排他洗澡。布置好浴桶后两个小厮合力展开一个屏风,小芳把换洗衣物放在离浴桶不远处。
小芳低着头,“公子,陈少爷昨晚嘱咐奴婢说您估计没有时间洗浴,派奴婢今早早些来安排。”又加了几句要注意的,迅速后退关门消失了。
崔灿也不拖沓,立马开始脱衣服。身上酒气实在难受,只不过这洗一次澡实在麻烦,还得几个人候着伺候一次,他本来以为会有专门自己洗澡的地方。坐进浴桶后,他大脑开始放空。
自己还是低估了古人的办事效率。本来也没想那套说辞能瞒陈衍之多久,但想着起码应该能撑到自己在他面前展露实力、站住脚跟。
又是一阵头痛,他拿手狠狠地搓了把脸。不敢泡太久,把身上仔细擦了一遍就立马从浴桶里出来,旁边摆的衣服这次是自己的尺码。他把运动鞋塞到床底,衣服都留陈衍之那了,这双鞋也只是多个心理安慰。
全都收拾完去开门,小芳还候在外面,两个小厮进去没一会,屋内很快就收拾干净恢复原样了。
“公子,现在正好快到辰时,陈少爷唤您一同用早膳。”
“我过会自己去?”崔灿还留了个毛巾擦自己头发。这个天短头发,把水擦干过一会就干透了。
“奴婢引您过去。”小芳微微抬头回应,眼睛瞟到崔灿。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额前,看起来比干着的时候更短,短到她能看到他的整个后颈,发尾的水珠直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好,那你等会我,我擦个头发就出来。”崔灿拿毛巾迅速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
小芳看着他拿毛巾随意在头上揉搓着,好像……好像她小妹给家里的小狗崽搓澡。她连忙把头重新低下去,忍住没笑。
崔灿擦完把毛巾随意扔在桌上,就跟着小芳出门了。
到前厅的时候还是昨晚那张桌子,另一个人还没来。崔灿坐在昨晚那个位置上,眼睛忍不住往他昨晚呕吐的那个地方瞟,已经一点痕迹也看不出了。
他心里不由得又有一股罪恶感,万能的有钱人!万恶的有钱人!
等了一会陈衍之才从里屋出来,后面还跟着陈舒,昨天那个太医。崔灿觉得陈衍之情况看起来比他好多了,今天自己早上起来全身和被打了一样,不像陈衍之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陈衍之看到崔灿后,仿佛忘了昨晚后来的事,还是那副看着谁都带笑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朝陈舒的方向偏了偏头:“陈舒,给崔公子看看。昨夜饮酒,怕是伤了脾胃。”
陈舒立马上前看诊,很快就得出结论:“崔公子,在下马上配副葛花散来,其他没什么打紧,注意这几天不要再多饮酒。”
崔灿苦笑着摆了摆手:“多谢陈大夫,我这两天怕是闻着酒味都怕了。”
陈舒退下,仆人紧跟着上了早膳,两人都只顾着面前的清粥和小菜,没有多言语。本以为早膳就这么过去了。崔灿很快吃完擦了擦嘴,坐在位置上又开始看天看地。
这时候陈衍之喊:“栗子。”
崔灿抬头,看着侍卫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陈衍之接过,翻到一页放到他面前。
这是一本手抄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明显是英文。崔灿心跳快了一拍,看向陈衍之。
“崔公子,昨晚你说会英文。这本书是我父亲托关系得来的,我确实对这方面有一些兴趣。”陈衍之靠在椅背上,语调不急不慢,“我找过一些通事,都只能看懂零星几句。有几处不太明白,麻烦崔公子帮忙看看。”
他伸出手指,微屈指节,似是随意地点了一个单词,便停在那不动了。
陈衍之手指着的是“keel”。
崔灿知道这是陈衍之对自己的考验,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他咬着下嘴唇,脑子在词库里飞速检索着,手不自觉地拂过对方的手指,接过书本。
之前好像在阅读里见过。和“kill”读音一样,当时怎么联想着记来着......对,“倾倒”!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前后文。前面写的是木材,后面写的是拼接方法。
造船笔记里的名词,和“倾倒”有关……
龙骨!
他定了定神,稳住自己的声音:“这个单词的意思是船的龙骨,还有一个意思是倾倒,就是翻船那个意思。”
“我是结合前后文理解的。这前面说的是龙骨的选材,后面是说它的拼接方法。具体其他单词我得再对对,但这个单词肯定没错,我之前记过。”
他说完,抬头看着陈衍之,眼睛里的光亮和昨晚剖白时一样。
陈衍之还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敛了起来,眼神深了些,像是一潭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平复,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过了几秒,他伸手又翻了几页给崔灿看:“这一页呢?”
刚才那一页上还有笔记标注了几个中文在旁边,这一页就只有英文了。崔灿埋头看了一会:“这一页讲的是桅杆的选材和高度。难的单词没有刚才那一页多,说桅杆高度需要在十到二十五米之间,材料得用杉木……”
陈衍之一直听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等崔灿说完,他收回笔记,在手上随意地翻着:“其他部分呢,大概能看懂多少?”
“七成吧。有些单词我不确定,但结合上下文我能猜。如果有整篇的上下文,应该能大致翻译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在学校他英语好到能让英语老师允许他在第一排上课趴着睡觉。刚才那些专业术语确实有难度,但他有自信能做到。
陈衍之把笔记合上,目光在崔灿脸上停了一会。
“崔公子,你比我想的要实在一些。”
崔灿愣了一下,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别的意思,只能干笑两声:“陈少爷过奖。”
陈衍之没再说什么,起身理了理袖口,今天他穿的是一条浅蓝色长袍,没什么纹饰,却显得那张脸愈发清隽,眉目间仿佛笼着一层薄霜。
“今日我出去一趟。崔公子在府里歇着,晚膳照旧。”
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他侧过头。
“方才那个词,龙骨,怎么念?”
崔灿回过神:“Keel。”又补了一句,“和‘kill’同音,杀的意思。”
陈衍之没接话,只是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像在默记。然后他转过身,抬步离去。
崔灿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腰带不知什么时候又歪了,赶紧伸手扶正,有时间得让小芳好好教教自己怎么套这些配饰,怎么陈衍之穿起来就那么气派呢。
收拾完后,崔灿往后院走去。他打算到那个池塘附近再看看,想解决问题,还是要到问题最原本的地方去。
一路走过来已经有不少仆人在忙碌,见到的人都友好地和崔灿弯腰或点头打招呼,崔灿也笑着回应。到后花园的时候里面没人,他走到池塘边,绕着转了一圈,尽可能回忆昨天从这起来的每一个细节。
路过一块景观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石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用什么东西用力摩擦过,他蹲下来准备拿手摸摸看。
“崔公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