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楼 第3章 你最好不是

崔灿在想，是不是现在只有直接晕过去才能躲过这一劫。如果能七窍流血更能增加真实性，可惜目前没一个能真正实施。

他干笑两声，“是来得比较早……”他斟酌着措辞，“反正天没亮就到了。年轻人嘛，脑子一热就跑出来了，现在想想确实莽撞。”他惭愧似得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运动鞋上，下意识把脚往长衫裤腿里收了收，又做贼心虚地瞟向其他地方。

男人把崔灿的动作全都收入眼底，看着面前人黑漆漆的眼眸盯门框、盯坐塌、盯自己的衣袖，刚才的聪明劲头估计过了，没意思。

“那崔公子现在去客房休息一下。晚膳我们一同用，如何？”

崔灿立马点头称好，起身跟着小厮往后院走。

出了正厅右拐，小厮领着他往后走，路过一间书房，客房就在正厅的侧后方。对面是库房，两三个小厮还在搬运东西，估计是早晨跟着陈少爷运来的行李。

“崔公子，小的就送到这，到午膳时候会有人送吃食过来。您在这稍作休息，用晚膳时会有下人来通报您。”说完也不等崔灿回应就退下了。

崔灿转身进了屋，径直往床的方向走去，接着就是直直躺下，两手臂摆在两边，嘴里报复性地发出几声哀嚎。

今天一上午发生的事已经实在超出他的预期。连苟着观察的时间都没有给他，马上过几个小时还要和那个摸不清底的少爷吃晚饭。想到这他又艰难地坐了起来。现在必须想一套说辞，对方愿意花时间和金钱留下自己，就代表自己身上的这些疑点对他们是有吸引力的。

“公子，奴婢来送吃食。”

门外响起一个小女生的声音。

崔灿还靠在床边上复盘，听到后立马下床走到门前。丫鬟听到动静后迅速弯腰低头，上前将食盒放到正中的茶桌上，随后又退到门口。

“若是公子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退下了。”

“诶，等一等。”崔灿立马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叫奴婢小芳便好。”

“小芳，我刚来，对府上还不是很了解，可以和我说说这儿的情况吗？”崔灿坐在茶桌旁的座椅上，“不用拘束，我会在这住一段时间，之后我们都会熟悉的。”

小芳偷偷抬了下头。

她也是前几日刚到府上。买她来的嬷嬷说，在这个府里最大的规矩就是对主子忠心，不瞎说不乱看。主子背后势力是陈家，如果有歪心思谁也没有好下场。

今早她一直在书房整理，没凑上真假少爷的热闹。她心里虽然可惜没看见，但也没多少想法。结果准备午休时被通知假少爷住在了她负责打扫的书房边，客房还没有设置小厮丫鬟，她就自动调剂来负责服侍。

送吃食的路上，满脑子都是“不瞎说不乱看，不然下场很完蛋”，根本不敢抬头张望。

“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奴婢，但奴婢也刚来府上不久，知晓的也不是很多。”

早上林公公就说了，这府上全是新人，所以才会把他这个冒牌货当成了正主。

“你多大了？”崔灿想找个日常的话题切入。

“奴婢十二了。”

“十二？那是几几年生的？”

“甫更八年。正是皇上推行丁田相准的那一年。”停下来后见没有回应又补充道：“我爹娘想多再生个男丁，可以多领十亩地做活，结果生了我。”

崔灿脑子快速转着。

现在的年号叫甫更，二十年的话，皇帝年纪应该也不小了。按照陈少爷现在看起来的年纪，估计陈相国和皇帝是一个年龄段的，可能是开朝盟友，那怎么会把儿子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京城离这很远吧？你们被买来以后还能还家吗？”

“买我的嬷嬷说过了十年我们就能走。”小芳想了想又继续说，“况且这里也算在京城里面呀，我家离得虽远，走五个多时辰差不多也就到了。”

说完又偷偷抬头看了崔灿一眼。

对方正在打开自己刚才送来的食盒。发式确实别致，前方的碎发留到眉眼上方，看着像是剪刀胡乱铰过的，参差不齐，但也不丑陋，很是自然。侧边更是只堪堪盖住耳朵，最长只到脖子中段，都梳不起一个发髻。

“五个多时辰？”崔灿心里一惊，十个小时？他暗自庆幸，还好这个陈少爷没把他赶走，要不然又累又热，真不知道会怎样。

“但是我们过来是嬷嬷喊的马车，不是走来的。”小芳连忙解释，“我们乡里还有人去的更远呢，一天内能走回来都算近的。况且这可是陈府招人，也是个机遇呢。”

崔灿打开了食盒。里边两个小菜，一碗米饭，摆得像个米奇头。他拿起筷子捧着碗就开始吃，“旁边书房我吃完能带我去看看吗？离晚膳还有一会，我想熟悉熟悉。”

小芳听了没多想就答应了，书房里今天也没添什么新书，她分配到这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也不会涉及到主家什么机密。

崔灿很快就吃完跟着小芳出门了。他想的是，要了解一个朝代，最容易的就是看点当朝的书。陈府背景这么大，书房肯定也不会是摆设，总会摆些有用的书的。

小芳拎着食盒带路，出门右拐十几步就是书房，带到之后就退下去归还食盒了。

崔灿迅速检索了一下眼前的书柜。有整整三排，摆得满满当当，有点像现代的小图书室。他随手拿了本书。封面是繁体竖排的文言文，勉强能认出是《万国来朝录》。

翻开第一页：“大庆太宗皇帝使臣西行，往返六载，记海外诸国风土物产，以昭圣朝之德。”

有点像唐三藏游记，还是出国版。这个地方的国土应该就叫做大庆。

他快速往后翻，基本一个国家十几张纸，记得还是比较详尽的。这里边一共有四五个国家。

翻到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英吉利国”。

他看着这几个字，感觉莫名熟悉。又看了下里面的讲解，虽然比较难懂，还是能提取出几个关键点：“皮肤白”“发短”“眼珠蓝绿”“语言多卷舌”“文字如蝌蚪”。

后面还写了一些生活方式的内容，最后标注着“已与此国建立友好关系”。

他又分辨了一下旁边几个歪歪扭扭的文字，刚才以为是不认识的文言文，仔细看，标注着是模仿的英吉利文字。虽然他看不太清具体写了什么，但那A、B、C、D的轮廓，他太熟悉了。

英文！

满分150的英语试卷他能考130，这大概是他在这唯一能当作开外挂的东西了。也是目前除了圌山，能和现代有点链接的唯一事物。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内心兴奋想笑的冲动。

小芳拎着食盒，低头快步往厨房走。

“小芳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吓得她差点把食盒扔出去。她抬头，看到少爷的侍卫站在回廊拐角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跟我来一趟。”侍卫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小芳两条腿发软，但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两个侍卫站在厅堂两侧，少爷坐在正中间，三个人都一句话不说。小芳不知道自己是该站着还是跪下，整个人哆哆嗦嗦，头埋得更低了，余光只能瞥见少爷衣摆上的绣线似是能反光的。

“奴、奴婢，拜见少爷。”她手里还拎着食盒，死死地攥着提梁。

“不用这么紧张。”少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刚刚李子和我说，你和崔公子聊了会儿天？和我说说就好了。”

“崔公子问了奴婢年纪多大，问我之后还能还家吗，还，还有这离京城远不远...…其余就没有了。”小芳结结巴巴回答。

“那你怎么回复他的？”

“奴婢就回复了几几年生，这里走回家要五个多时辰……”她顿了顿，想起自己还多嘴了一句，赶紧补上，“哦哦，还有这儿就属于京城。奴婢都是如实回答，没有多言语府上的事情。”

刚才虽然嘴上没把门，但一直记着嬷嬷的话，关于崔府的基本没说，全在说自己的老底了，应该……没问题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没事，下去吧。”

小芳如蒙大赦，赶忙退出去溜了。

京城远不远？如果从小就在京城长大，而且不是平民百姓，应该都知道这座山就在京城脚下。

不是京城人？

男人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脑子里有根弦突然搭上，起身往后院走去。

书房门开着。

院里本来就有小厮在收拾，人来人往，脚步繁杂。书房内的人并没有注意走廊上多出来的动静，况且也没有人到书房来。

男人在门侧停下来。

他眯眼看了一会，站着那人手上拿着书的封页上写着“万国”二字。而那人低着头，看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

男人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最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