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早自习是七点二十。
贺青砚到教室的时间通常是七点整,雷打不动。他到的时候,教室里通常只有两三个人,安静得像图书馆的角落。
但今天不一样。
他推开后门,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右后方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陆予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已经翻了小半本。
来得比他还早。
贺青砚没回应那个点头,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今天要用的课本。
全程面无表情。
但坐在他后面的沈听辞——对,沈听辞今天难得也早到了——从自己的座位上探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贺青砚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不是。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多起来。每进来一个人,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往陆予那个方向飘一下,然后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转学生的热度还没过去。
但陆予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这些目光,依然安静地背他的单词,偶尔在本子上写两笔,姿势端正,专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哎。”
沈听辞趴到贺青砚的椅背上,用气声喊他。
贺青砚没回头。
“你猜他几点来的?”
“你很闲?”
“我六点五十到的,”沈听辞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书都翻了好几页了。你说他是几点起的?几点到教室的啊?”
贺青砚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六点五十。也就是说,这个人至少在六点四十之前就到了教室。
他住校吗?不住校的话,从市区任何一个方向赶到南城一中,这个时间点,天都还没亮透。
“关我什么事。”
他把书翻过一页。
沈听辞在他背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再追问。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老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有个事说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老徐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下周开始,座位重新排一下。”
这句话像往湖里丢了一颗石子。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紧张地坐直了身体——重点班的座位从来不是小事,前后左右是谁,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接下来半个学期的学习质量。
“这次按成绩排,”老徐把表格放在讲台上,“年级前十名优先选座,其他的按排名依次选。”
说完,他看了贺青砚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是年级第一,你先挑。
贺青砚没有什么反应,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
但沈听辞注意到,他拿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另外,”老徐又补了一句,“陆予是转过来的,没有上次月考成绩。他的座位我来安排。”
陆予抬起头,正好和老徐的目光碰上。
老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表格,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最后只是说了句:“先这样,马上上课了,下课再议。”
然后开始上课。
沈听辞趴在桌上,目光在贺青砚和陆予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他有一种预感。
非常强烈的预感。
事实证明,沈听辞的预感准得可怕。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排座位的结果出来了。
贺青砚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坐了一年的位置,没人跟他抢,也没人敢跟他抢。光线好,远离过道,背靠着墙,是最不容易被人打扰的角落。
然后老徐公布了陆予的位置。
“陆予,坐贺青砚旁边。”
全班安静了足足三秒。
贺青砚从来没有同桌。
不是“很久没有”,是“从来没有”。他从高一开始就一个人坐,理由是“旁边有人影响我学习”。老徐提过两次想给他安排同桌,都被他用成绩堵了回去——年级第一说影响学习,谁有资格反驳?
现在老徐直接把陆予塞到他旁边。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征询意见,直接安排。
沈听辞看着贺青砚的侧脸,试图捕捉到一点表情变化。
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贺青砚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往陆予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继续看他的书。
像是无所谓。
但他翻书的手指,在那个动作里停顿了半秒。
沈听辞太了解他了。那半秒的停顿,在贺青砚的肢体语言里,已经算得上地震了。
陆予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站起来,把自己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抱着那一摞课本和笔记本,走过过道,在贺青砚旁边的位置停下。
“打扰了。”
他的声音很轻,礼貌得恰到好处。
贺青砚没有回答。
陆予把东西放到桌上,开始整理。他的动作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刻意不打扰到旁边的人。
同桌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以一种沉默的、别扭的、微妙的方式。
成为同桌的第一周,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借过。”——贺青砚要出去的时候。
“好的。”——陆予让开的时候。
“谢谢。”
沉默。
然后是下一节课,同样的对话重复一遍。
沈听辞在旁边看得都快急死了。
“你们俩是同桌还是两机器人见面啊?”午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一天说不到三句话,坐得跟隔了条银河似的。”
“不然呢?”贺青砚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平淡,“要我们聊人生?”
“聊人生怎么了?增进感情啊。”
“我跟他没感情需要增进。”
“你嘴硬。”沈听辞用筷子指着他,“你明明对他不一样。”
贺青砚抬起眼皮看他。
沈听辞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他来的第一天你帮他解围,别跟我说那是什么巧合。第二,排座位的时候老徐把他放你旁边,你没反对。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第三——”
“没有第三。”贺青砚打断他,“吃饭。”
沈听辞哼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迟早有你栽的一天。”
贺青砚假装没听见。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食堂角落飘了一下——陆予依然坐在那个位置,面前是一份简单的套餐,安静地吃着,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这个人好像有一种本事,能在最嘈杂的环境里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贺青砚收回视线,把碗里的饭吃完。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红烧肉有点咸。
——
第二周的周四,天气慢慢转凉了。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发了一套随堂测试卷,限时四十分钟。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贺青砚做题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正面做完了,翻过来继续做反面。
他旁边的陆予速度也不慢。两个人几乎保持着同一个节奏,笔尖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竞赛。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贺青砚的笔停了一下。
这道题他知道怎么做,但需要画一个辅助线。他习惯性地去摸铅笔,手指在笔袋里翻了两下,然后顿住了。
没带。
他今天出门前换了笔袋,把铅笔和橡皮落在了家里。
贺青砚皱了皱眉,准备用签字笔直接画。虽然不太规范,但反正只是随堂练习,老师也不会细看。
他的手刚碰到卷面,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一支削好的铅笔,笔尖尖细,木头削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只手掌心里。
贺青砚偏过头。
陆予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卷子上,左手却稳稳地伸了过来,把铅笔放在了他桌角。
然后收回手,继续做题。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交流。
像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贺青砚低头看着那支铅笔,沉默了两秒。
“……谢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翻卷子的声音淹没。
但陆予的笔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在自己的卷子上继续写下去,头也没抬,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贺青砚没有看到那个弧度。
但坐在他们后面、把整个画面尽收眼底的沈听辞看到了。
他捂住嘴,在草稿纸上狂写三个大字——
有情况!!!
画了三个感叹号。
天公不作美,偏偏在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初秋特有的细雨,绵绵密密,带着凉意,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陆予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帘,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没带伞。
书包里倒是装了不少东西,但没有一把伞。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估算从这里跑到校门口的距离,以及自己会在多短的时间内被淋透。
“站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予回头。
贺青砚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看了陆予一眼,然后率先跨进了雨里,撑开伞。
“愣着干什么。”
语气依然是那种冷淡的、不带感**彩的调子。
陆予看着他手里的伞,又看了看越下越密的雨,没说什么,低头钻进了伞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
伞不算大,两个男生挤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陆予能感觉到贺青砚那边传来的体温,隔着校服外套,若有若无。
谁都没有说话。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被雨水浸成深红色,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暖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予停下脚步。
“我往那边。”
他指了指左边的公交站。
贺青砚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又收回目光。
“我不是往那边。”
意思是,不同路。
但他没有把伞收回去。
陆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伞。
“那你怎么办?”
“有人接。”贺青砚往马路对面抬了抬下巴。
陆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安安静静地等在雨里。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贺青砚把伞柄交到他手里。
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轻轻碰了一下。
都很凉。
“明天还你。”
陆予说。
贺青砚没回答,转身走进了雨里。他的步子不快,但雨不算大,从校门口走到车边也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陆予撑着那把黑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贺青砚走到车门边,拉开车门,在弯身进去之前,微微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
陆予撑着伞往公交站走去。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柄。黑色的,很普通的款式,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重量。
他又想起了刚才贺青砚说的那句话。
“愣着干什么。”
明明是冷淡的、不耐烦的语气。
但那个递伞的动作,分明是不想让他在雨里淋着。
这个人——
公交车来了,陆予收了伞上车。车厢里没什么人,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把黑伞小心地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窗外的南城浸泡在九月的细雨里,霓虹灯在水汽中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陆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贺青砚走进雨里之前的那个背影。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那个声音很淡地对他说“你没必要忍着”的人。
想起数学课上,那个看似不经意地打断赵子琪追问的人。
想起自习课上,用一句话让周浩闭嘴的人。
想起今天下午,把削好的铅笔安静地放在他桌角的人。
想起刚才把伞递给他、自己走进雨里的人。
陆予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年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他呼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
然后伸出手指,在白雾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个字是——
贺。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用手掌抹掉了。
公交车在雨中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车厢晃了一下。陆予把额头抵在凉凉的玻璃窗上,闭着眼睛。
耳根有一点热。
很小的一点。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发烫。
他把那把黑伞往身边又挪了挪,让它靠在自己的腿边。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雨还在下。
(第二章完)
其实这篇文的设定是贺青砚和陆予二人都有缺点,在相伴过程中逐渐变得更好。
贺青砚是回避型人格,冷淡不懂表达;而陆予是具有轻度的社交恐惧和讨好型人格。
二人磕磕绊绊相互扶持着一同成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新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