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尾,离出发只剩十天,柏里夜夜失眠。
他平躺在床,睁着眼望向屋顶,月光透过瓦片缝隙落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心底绷着一根弦,一头拴着当下,一头扯着离别之日,时时刻刻轻轻震颤。
时间是矛盾的。
快的时候转瞬即逝,十日光阴仿佛伸手就能攥住,可指缝空空,越是用力挽留,流逝得越是迅猛,慢的时候又无边无际,每一秒都格外煎熬,他总贪心盼着日子拖得再久一点,多留几分相处的时光。
白天课堂上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
语文课轮到小满朗读作文,少女清亮的声响回荡在教室:“我的老师。”
她写道,程老师讲课的声音像山涧泉水,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雨天牵着她走过泥泞山路,手掌永远温热,文末一句,直白又真诚——“程老师是我的光。”
读完,小满下意识望向柏里,脸颊泛起薄红。
程真听完温和地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写得很好。”
柏里坐在座位上安静看着,心弦又是一阵颤动。
短短半年,身边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小满从认不全句子,到能写下完整真挚的文字;铁柱理科开窍,数学稳步冲到八十分,程真早就和他聊过,去县里好好深耕理科,将来大有可为,春妮格外珍惜那盒彩色铅笔,课余不停作画,山溪、飞鸟、教室里读书的众人,都落在她纸上,程真还特意挑选画作贴在墙面,笑着称她是班里的小画家。
所有人都被程真带着慢慢成长,唯独他,即将率先离开这片山野。
离开一同长大的伙伴,离开悉心指引他的程真。
念头盘旋不散,柏里再也躺不住,他小心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冰凉地面,动作轻缓,生怕惊扰隔壁熟睡的奶奶。
皓月当空,清辉铺满整个院落。
柏里推门出去,踏上熟悉的青石板路,月色把石板浸成银白色,晚风裹挟秋初的凉意,虫鸣此起彼伏,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小学校园门口。
白日喧闹的校园彻底沉寂。白墙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屋脊静伏,旗杆上的红旗被夜风缓缓吹动,整座山村沉入睡梦,只剩下风声,虫鸣,与倾泻一地的月光。
他缓步走到教师宿舍的窗边。
窗纸内侧透出一团暖黄光晕,台灯还亮着。
柏里放轻脚步靠近,透过窗纸一道细微缝隙向内张望,视野模糊,只能看见一道熟悉的侧影,程真正坐在木桌前,低头翻阅堆叠的作业本,笔尖时不时落下,偶尔抬手揉一揉酸胀的眼窝。
日复一日,程真总是这样,利用深夜备课、批改作业,倾尽心力照料这群山里孩子。
心底积攒的情绪汹涌上来,柏里嘴唇动了动,一度想要抬手叩响木窗,劝他早些歇息,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垂落。
他不能打扰。
只能静静立在窗外,隔着一层薄薄窗纸,远远望着那团温暖光亮。
恍惚间想起程真曾经讲解《静夜思》,说李白望月思乡,心中牵挂无法抵达的远方。
那时柏里尚且懵懂,此刻忽然读懂诗句里的怅然。
他没有遥远的故乡要奔赴,这座山,这座村子,便是他从小到大全部的天地,可再过十日,这里,窗内的人,都会变成难以轻易折返的过往。
往后在县里无数个孤单夜晚,他一定会频频回望此刻,想念山间月色,林间晚风,最难忘的,便是灯下伏案的程真。
月亮缓缓向西挪动,光影顺着窗沿慢慢偏移,屋内人影抬了抬头,视线朝向纸面,始终没有转向窗户,程真不会知道,寂静夜色里,窗外站着一个少年,默默与他共享同一片月光,无声地完成一场告别。
露水慢慢浸透柏里的裤脚,双腿长久站立渐渐发麻,他依旧没有挪动,贪婪捕捉眼前所有画面:月亮的方位,虫鸣起伏的节奏,枝叶摇晃的弧度,窗内摇曳的灯光轮廓。
他想把所有细节牢牢刻进记忆。
许久之后,柏里才缓缓转身。返程的脚步依旧放得极轻,一次也没有回头。
就算回头,窗内的人也不会察觉这场短暂的相遇,没有人知晓他深夜独行至此,没有人明白这份沉甸甸、无处言说的不舍。
回到家中,屋内一片漆黑,奶奶绵长均匀的呼吸从里屋传来,柏里悄悄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可脑海反复回放那扇窗,那盏灯,那个伏案的身影。
那束光足够温暖,却又太过遥远,近在咫尺,依旧触碰不到,更无法带走。
往后漫长岁月,他只能反复回味今夜的光景,独自消化这份眷恋。
清冷月光斜斜洒在床头。柏里睁着眼,在心底无声低语。
程老师,晚安。
你不会知晓,我曾趁着月色来看你。
不会知晓我心底翻涌的不舍,不会知晓我独自站在窗外凝望许久。
不过无妨。
由我记住就够了,记住这片月光,记住这盏灯火,记住今夜难言的心绪。
他会带着这份温暖奔赴陌生县城,在没有程真陪伴的日子独自往前走,慢慢沉淀,成长,努力活成一束能够照亮他人的光。
窗外星河辽阔,夜色深沉。
这样可以遥遥望见灯火的夜晚,只剩下九个。
九天之后,他就要动身离开。
告别这扇窗,这束光,告别心底最为珍视的人,去往没有这束光的远方,学着独自支撑,独自前行。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