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亮,木屋透着淡淡的光。
柏里坐在桌前,盯着地上那几道浅浅的泥印看了很久。
是昨天程真背他回来时,踩进来留下的。
奶奶端来一碗热粥,轻轻放他面前:“吃吧,趁热。”
柏里拿起碗,粥很烫,冒着热气,他吹了两口,慢慢喝下去,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肚子,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安静里,他忽然开口:“奶奶。”
“嗯?”
“程老师……是个好人。”
奶奶低头看他,看了好几秒,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是啊,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慢慢说:“柏里,你记着,这世上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多,遇上了,就要好好留住,好好珍惜。”
柏里用力点头。
他低下头,安安静静把一碗粥喝完。
放下碗,他抬眼看向门外。
天彻底晴了,山看得清清楚楚,田野发绿,河边柳树冒出新芽,溪水哗啦啦流着。
春天真的来了。
他也真的回来了。
腿还不利索,偶尔会疼,熬了十几天,疼过、等过、也熬过来了,包里放着崭新的习题册,心里揣着一句话。
程真说,我陪你走。
柏里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点酸胀的疼,他慢慢挪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往外看。
阳光温柔得很。
远处小学的红旗飘着,不用想也知道,是程真一早升起来的,天天如此。
柏里心里悄悄打定主意。
明天,他要自己走过去。
去上课,去读书,去做题。
好好考大学,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以后有机会,他还要回来。
回这座山,回这间小屋。
因为有人答应陪他,他信。
腿站久了发酸,柏里转身坐回桌前,拿出那套《五三》翻开。
油墨味淡淡的,混着屋里柴火和饭菜的味道,很踏实。
他拿起笔,安安静静开始做题。
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升高,亮得温柔。
傍晚,程真又来了。
手里提了个布袋子,装着新鲜的菜和肉。
奶奶正在择菜,看见他赶紧起身:“程老师,你怎么又过来了?太麻烦你了。”
“顺路。”程真把东西放桌上,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柏里身上。
少年正低头刷题,眉头微蹙,笔走得很快。
他走过去轻声说:“歇一下吧,别一直盯着书。”
柏里抬头,看见程真,眼睛一下子亮了,指着本子上的题:“程老师,这道题我总算不对。”
“我看看。”
程真坐下,拿笔轻轻画了条辅助线,简单点拨两句。
柏里盯着图愣了几秒,瞬间通透了,他重新算一遍,顺顺利利得出结果,松了口气,轻轻笑了一下,露出浅浅的酒窝。
“进步挺快的。”程真说。
柏里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是你教得好。”
晚饭很快做好。
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屋里烟火气满满当当,安静又暖。
奶奶不停给程真夹菜:“多吃点,你天天跑来跑去照顾柏里,都瘦了。”
“没有瘦。”程真笑了下,“山里舒服,我身体比在城里还好。”
奶奶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这次柏里摔伤,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
“奶奶。”柏里立刻开口。
他抬眼看程真,认认真真地说:“医药费、书费,还有你这些天帮我的,我以后都还给你,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一分不少。”
程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好,我等你。”
他又补了句:“但现在不急,先养好腿,读好书。”
“我知道。”
吃完晚饭,程真想帮忙洗碗,被奶奶硬是拦住了。
“你是老师,哪能让你干活,坐着歇会儿。”
程真只好坐下。
煤油灯一跳一跳的,光影落在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晃得轻轻的。
安静了一会儿,柏里忽然开口,第一次没有叫老师。
“程真。”
“嗯?”
“你当初……为什么来山里支教啊?”
这话很多人问过他,以前程真都是随便答两句场面话。
但今天看着柏里认真的眼神,他不想糊弄。
“我家里条件挺好的,爸妈忙生意,家里很大,就是太冷清。”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学师范,他们觉得没出息。我来支教,所有人都觉得我任性、瞎折腾。”
“一开始我也只是想证明一下,我不靠家里,也能做好一件事。”
柏里静静听着,没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程真看着他,眼神很软:“我本来以为,是我来山里帮别人。后来才发现,是我被这里,被你,改变了。”
柏里轻轻怔了下:“改变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人要厉害、要成功、要挣很多钱才算活得出色。”
程真看向窗外稀疏的星星,又转回来看着他。
“现在我觉得不是,能安安稳稳做好一件小事,能真心帮到一个人,能看见一点光,就够了。”
他轻声说:“比如你,你很倔,再难都不肯认输,你眼里那点光,让我觉得,我来这里,真的值得。”
柏里心口热热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很小声地回:“程真,你眼里也有光,很亮。”
程真笑起来,温柔得很:“那我们互相照亮。”
灯火摇晃,墙上两个影子轻轻靠在一起。
奶奶收拾完厨房进来,催了一句:“不早了,山路黑,你该回去了。”
“好。”程真起身,“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柏里想送,被他拦住。
“别送了,好好养腿。”
程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明天开始,我每天多给你补两小时课,数理化,能坚持吗?”
柏里立刻抬头,眼神亮得很:“能!我可以的。”
“好。”
程真推门出去,走进温柔的夜色里。
晚风带着青草味,山路安静。
他一路慢慢走着,心里清清楚楚明白。
变了。
不是山变了,也不是路变了。
是他的心定了。
他和这座山、和这个少年,牵上了一根很沉、很软的线。
是信任,是牵挂,是那句说出口的——我陪你走。
回到学校宿舍,屋里冷冷清清的。炭火早凉了。
他开了台灯,拿出笔记本,慢慢写字。
二月十七日,晴。
柏里出院回家。
今天背着他从山路走回来,人很轻,却压得我心里很重。
是他这些天熬过来的疼,是他憋着不服输的韧劲。
他今天叫我程真。
不是老师,是名字。
我好像终于走进了这里,走进了他心里。
春天来了。
万物都在慢慢发芽。
我会陪着他,慢慢往前走。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灯。
月光落进屋里,安静又温柔。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
以前总纠结自己要做成什么大事,活出什么样子。
现在突然懂了。
不用什么宏大的意义。
能陪着一个从泥泞里熬出来的少年,看着他好好站起来、好好读书、一步步往前走,就够了。
夜风轻轻吹过窗子。
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是希望。
是信任。
是两颗心,一点一点靠近。
一切都刚刚好。
程真在温柔的月色里,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是满山青绿,少年站在春光里,脊背笔直,稳稳向前走着。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