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第6章 猫（四）

刘洋低着头，跟着屹川从电梯直接上了八楼，一路上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电梯门一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扑面而来，香味不像是寻常的香水味道，闻着更加甜腻，仿佛混合了某种陈年药材，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动物的温腥气。

香气并不难闻，甚至有种让人灵魂想要出窍的感觉，刘洋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跟着屹川走出电梯，他悄悄抬起眼帘。

一眼就看见了大厅正中央那张巨大的黑色紫檀木供桌，木质乌黑油亮，泛着冷硬的光泽，供桌之上，没有供奉任何神像，而是一座纯金打造的猫咪像。

那猫被塑造得栩栩如生，是最常见的狸花猫，体态优雅地趴伏在供桌中央，尾巴闲适地卷在身侧。

金色的猫身线条流畅，每一根毛发似乎都经过精心雕琢，在顶灯光线下流转着奢华而冰冷的光晕，就好像是一只真正的猫咪，被突然舒服在那里一样。

最诡异的是那双暗金色的猫眼，勾勾地盯着着供桌上小巧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那眼神，看的刘洋心里打了个突，他竟然从那双无机质的眼瞳里，读出了一丝淡淡的，居高临下的蔑视。

“这边。”

清冷的声音从大厅右侧传来，刘洋猛地回过神，看见屹川已经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刘洋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过去。

绕过门口一座绘着幽深山水画的实木屏风，后面豁然开朗，是一间装饰得古色古香的会客厅。

地上铺着厚实的织锦地毯，四周是博古架和多宝阁，陈列着不少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瓷器玉器。

房间中央，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正坐在主位的蒲团上，笑着看向他们。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岁年纪，容貌极为出色，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眉眼精致，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真又无害的亲和力。

他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中式对襟上衣，袖口宽松，更衬得他气质干净温润，与门外那尊冰冷诡异的金猫神像形成了鲜明对比。

屹川走上前，将一直提在手中的那个保温方盒轻轻放在榻中央的方桌上，然后对着少年微微屈身，声音平稳无波：“老板，这是陈宇那边带来的人，说是接替送饭的工作。”

少年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僵在门口的刘洋，招了招手，声音清脆悦耳：“进来吧，别站着，初次见面，我是这园区的负责人，凌落。我跟陈宇也是老相识了，以后园里送饭的工作可就交给你了。”

刘洋连忙迈着小碎步挪到榻前，学着屹川的样子，深深弯下腰，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好的，好的！谢谢老板！”

他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额角渗出一丝细汗。

凌落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不好意思似的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不用这么紧张，放松点。你的事儿，陈宇大概都跟我说了，人嘛，活在世上，哪有不犯错的？更何况，你之前身体还不太好，浪子回头金不换嘛！要我说，陈宇店里那点糟心事儿，也怪不得你，我早跟他说了，要把店里事情管理好，他非不听。”

他语气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率，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

“所以你放心吧，就在我这儿安心做着。我们这儿工作内容也简单，该给你的报酬，一分不会少。”

刘洋被少年清脆诚恳的声音稍稍蛊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丝，忍不住稍稍抬起头，快速瞄了凌落一眼。

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正温和地看着他，手里握着一串瓷白的手串，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

刘洋被那笑容烫到轻轻颤了一下，两忙又鞠了一躬，嘴里不住地道谢：“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哈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

凌落捂着嘴，似乎被刘洋的反应逗得直乐，笑了一会儿才摆摆手，“行吧行吧，不逗你了，屹川哥，”

他看向旁边沉默安静的男人，笑意盈盈地吩咐，“你带他去宿舍安顿一下吧，就住小宋之前那间，他不是家里有事辞职回老家了么，正好空出来，被褥什么的都是现成干净的，也不用额外再打扫了。”

“好的，老板。”屹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便转身朝外走去。

刘洋见状，连忙又朝凌落鞠了一躬，嘴里说着“谢谢老板，老板再见”，便转身小跑着跟上屹川的步伐。

凌落盯着屏风上的山水画，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会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他脸上笑容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精致的五官上覆盖了一层冰冷的漠然，那双刚刚还盛满笑意和清澈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前方，眼底深处，一抹猩红的光芒极其短暂地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半响，他拧起方桌上的两个保温食盒，走向房间一侧的多宝阁，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白玉雕成的小猫摆件，不过巴掌大，憨态可掬。

少年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在了白玉小猫的头顶。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多宝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黑暗的入口，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郁的异香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凌落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随即一抹红光在眼里闪过，他脸色恢复正常，只是那双瞳孔开始产生变化，白眼渐渐被周边的黑色覆盖，最终占据整个眼眶。

门口的异香似乎因为这一变化淡了些，凌落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迈步，径直走了进去。

身影没入黑暗，他身后的暗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会客厅里，只剩下山水屏风静静的影子，和空气中，那一丝尚未散尽的甜腻余香。

屋外，供桌上的小猫眼里金光闪烁一下，又瞬间熄灭在烟雾缭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