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的夜风,似乎比北地多了几分湿暖,少了些刮骨的凛冽。但风中裹挟的,是陌生的、属于大江与平原的浑厚水汽,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焚烧秸秆的烟火气。脚下的土地不再是被积雪和冻土覆盖的坚硬,而是带着初春解冻后的松软与潮意。
阿石在前方数丈外引路,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乎与林木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偶尔回头确认他们是否跟上时,眼中才会闪过一点警惕的微光。他选择的路径远离任何官道村镇,在丘陵、荒滩和稀疏的林地间蜿蜒穿行,寂静得只有夜虫的鸣叫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脚步声。
程曦紧跟在沈弃身侧。过了江,踏足这片名义上算是“故国姻亲”、实则全然陌生的土地,她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反而绷得更紧。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追兵,却有一种无形的、更为庞大的压力,如同此刻头顶沉沉的夜空,笼罩四野。她知道,从踏过江面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逃亡的前周公主,更是一枚落入南楚权力棋盘、不知会被推向何方的棋子。
而沈弃,便是她在这盘陌生棋局中,唯一可以紧握的、真实不虚的手。
他的手依旧稳定地牵着她,掌心因长途跋涉和始终未曾放松的警惕而带着薄汗,但那力道不容置疑。他的步伐很稳,但程曦能察觉,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略慢,似乎在有意识地节省体力,调整内息。过江前肋下的伤口,虽经她重新包扎,但连续赶路,定然不好受。
“累吗?”沈弃忽然低声问,目光依旧平视前方黑暗,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
程曦摇头,随即想起他可能看不到,又轻声道:“不累。你呢?伤口……”
“无碍。”沈弃简短回答,却微微收紧了些握着她的手,“再走一个时辰,前方有处背风的土坡,可以在那里歇到天明。”
果然,约莫一个时辰后,阿石在一处长满荒草灌木的土坡下停住。坡底有个天然凹陷,勉强可容两三人避风。阿石示意他们在此休息,自己则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攀上土坡高处,隐入黑暗,担任警戒。
沈弃从藤编医箱中取出水囊和最后一点干粮,分给程曦。两人就着冷水,沉默地吃着粗糙的黍米饼子。疲累和饥饿让食物变得格外珍贵,虽然寡淡无味,却能提供继续前行的力量。
吃完东西,沈弃靠坐在土坡凹陷的角落里,闭目调息。程曦挨着他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一点距离,而是很自然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未受伤的右肩上。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夜很静,只有风掠过荒草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程曦睁着眼,看着土坡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这里看不见星空,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沈弃。”她轻声唤他。
“嗯。”
“你说,阿姐现在在做什么?”程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思念,“她知道我来了吗?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弃沉默片刻,才道:“苏墨说,她处境艰难。深宫之中,身不由己。但无论如何,她是你的血亲,是你来南楚的原因之一。见到她,一切自有分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但程曦,记住,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要紧。你活着,才有余地做你想做的事,护你想护的人。”
他的话,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现实,却奇异地让程曦慌乱的心安定下来。是啊,无论阿姐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前路有多少算计,她首先要做的,是活着,是和沈弃一起,活下去。
“嗯,我记住了。”程曦低低应道,将脸更贴近他肩头,汲取着那令人心安的温度和气息。他身上有药味,有血腥味,有风尘的味道,但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而坚定的感觉,让她在无边夜色和未知前路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睡一会儿。”沈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天亮前我叫你。”
程曦确实累极了。连日的奔逃、惊恐、心力交瘁,在昨夜情感的巨大冲击和今日的持续跋涉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依言闭上眼,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耳畔是他平稳的心跳,竟然真的在这样荒郊野外、危机四伏的境地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呼吸变得均匀悠长后,沈弃缓缓睁开了眼。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靠在自己肩头、略显苍白的侧脸上。睡梦中,她依旧微微蹙着眉,仿佛连梦境都不得安宁。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极其轻柔地,用指背拂开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阿石从坡顶无声滑下,对沈弃打了个手势,指向东南方向,又比划出“火光”、“马蹄”的迹象,神情凝重。
沈弃眼神一凛,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阿石再次隐入黑暗。
沈弃重新闭上眼,但全身的肌肉依旧处于一种半松弛半警戒的状态,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点异动。远处,似乎真的有隐隐约约的、整齐的马蹄声,还有零星的人语和犬吠,隔着遥远的距离,被夜风割裂成模糊的碎片。
是夜巡的官兵?还是……其他搜寻他们的人?
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刃,另一只手,将靠在自己肩头的程曦,更稳地护在怀中。
后半夜,程曦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醒。那声音密集而迅疾,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她悚然一惊,刚要动作,却被沈弃紧紧按住。
“别动。”沈弃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绝对的冷静。他半抱着程曦,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土坡边缘荒草的缝隙,望向声音来处。
阿石不知何时已回到他们身边,伏在另一侧,短弓在手,箭已搭弦。
马蹄声在土坡下方百余步外的荒滩上停了下来。火把的光亮晃动着,映出约莫十余人骑在马上的身影,皆着南楚军制式皮甲,腰佩战刀,为首一人似乎还拿着什么图纸在对照。
“头儿,这附近都搜过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俩前周的丧家之犬,说不定根本没走这条路,或者已经死在山里了!”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道。
“闭嘴!康王殿下严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搜!重点查看能藏人的土洞、灌木丛!”为首的军官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尤其是留意有没有陌生面孔,一男一女,男的可能戴面具,有伤!女的模样应该不错!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
果然是康王慕容珏的人!他们竟然将搜索网撒到了郢州城对岸的荒滩!
程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她能感觉到沈弃身体绷紧的力度,和他按在自己肩头那只手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温度。
士兵们分散开来,举着火把,在荒滩和附近的灌木丛中粗鲁地拨弄搜查。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支火把,离他们藏身的土坡凹陷,已不过二三十步!
沈弃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握住了短刃的刀柄。阿石弓弦拉满,箭头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对准了那名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的士兵。
就在那士兵的脚步声几乎要踏上土坡斜坡的刹那——
“咴律律——!”
远处,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响亮、更加整齐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听声势,至少有数十骑,甚至上百骑!
土坡下的康王士兵们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人?!”
“是官军!好多!”
“快,收拢!别分散了!”
那走向土坡的士兵也立刻停步,警惕地转身回望。
只见官道方向,一条火把组成的长龙,正风驰电掣般朝着荒滩这边冲来!火光映照下,可见骑士皆着制式鲜明的南楚骑兵轻甲,背弓佩刀,队列严整,杀气凛然。为首一杆大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上面绣着一个笔力遒劲的“陆”字!
陆?程曦心中一动。南楚军中,姓陆的高阶将领……
眨眼间,那队骑兵已冲至近前,在荒滩上勒马停住,呈扇形展开,瞬间对那十余名康王手下的散兵形成了半包围之势。人数、装备、气势,完全碾压。
康王手下的军官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上前,抱拳道:“末将乃康王府护卫营校尉赵昆,奉命在此稽查奸细。不知是哪位将军麾下?为何阻挠我等执行公务?”
陆字旗下,一骑越众而出。马是神骏的乌云盖雪,马上之人未着厚重铠甲,只一身暗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形挺拔如松。火光映亮他的脸庞,是一张极为年轻俊朗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即便此刻面无表情,也自有一股飞扬洒脱之气。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顾盼间自有慑人神采。
“康王府护卫营?”年轻将领微微挑眉,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然,“稽查奸细,自有郢州都督府、边境巡防营管辖。何时轮到王府亲卫越俎代庖,深夜持械,在此荒滩游荡?尔等可有都督府手令?或兵部调令?”
赵昆被问得一滞,强辩道:“我等奉康王殿下口谕……”
“口谕?”年轻将领嗤笑一声,打断他,“康王殿下协理兵部,难道不知军规?无令擅动兵卒,形同谋逆!赵校尉,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赵昆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年轻将领不再看他,目光如电,扫过土坡方向,在沈弃和程曦藏身的凹陷处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他朗声道:“本将乃镇国大将军府麾下昭武校尉陆衡,奉命巡边。此地方圆二十里,已划入军事管制区。限尔等半炷香内,收起兵器,退出此区域!违令者,以冲击军营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他身后百骑“唰”地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在火把映照下连成一片,杀气冲天!
赵昆等人哪还敢停留,连狠话都不敢放,慌忙收起兵器,灰溜溜地上马,朝着郢州城方向狼狈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荒滩上,只剩下陆衡所率的百骑精兵,火光熊熊,映亮一方天地。
陆衡端坐马上,望着康王士兵离去的方向,嘴角那点弧度微微下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抬手示意,身后骑兵立刻分出一半,呈警戒队形散开,另一半则下马休息,动作迅捷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而他本人,却并未下马,反而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乌云盖雪,竟不疾不徐地,朝着沈弃和程曦藏身的土坡,缓缓行来。
马蹄声嘚嘚,敲在寂静的夜色里,也敲在程曦骤然收紧的心弦上。
他……发现了?
沈弃按在程曦肩头的手,力道加重,示意她绝对不要动。他自己的呼吸,已轻不可闻,全身的精气神都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阿石也伏低身体,箭尖微微调整,对准了越来越近的陆衡。
陆衡在距离土坡约十步处勒马停下。他居高临下,目光似乎再次扫过那片荒草覆盖的凹陷。夜风吹动他的披风和鬓发,火光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跳跃。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土坡之后:
“夜露深重,荒郊野岭,并非安寝之所。前方五里,有处废弃的河神庙,虽破败,却可暂避风寒。”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收队!回营!”
百骑精兵迅速集结,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陆衡一马当先,带着队伍,如同来时一般迅疾,沿着官道方向,很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闷雷般的蹄声,和荒滩上几处未完全熄灭的火把余光。
土坡后,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直到那蹄声彻底消失,沈弃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他松开按着程曦的手,眉头却蹙得更紧。
“他……发现我们了。”程曦声音有些发干,心有余悸。那个叫陆衡的年轻将军,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说给他们听的!废弃的河神庙……是暗示?还是陷阱?
沈弃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幽深。“陆衡……镇国大将军陆鼎的独子。”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苏墨提过。他方才,是替我们解了围,也……指明了路。”
“为何?”程曦不解。陆衡是南楚将领,为何要帮他们这两个来历不明、被康王追捕的人?
沈弃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着陆衡方才的眼神、语气,以及那句看似随意的话。“或许,是与康王不睦。或许,是奉了其他命令。也或许……”他顿了顿,看向程曦,“是因为你。”
因为我?程曦更加茫然。
“前周公主入南楚,对各方势力而言,意义不同。对康王,是打击太子的筹码或欲掌控的傀儡;对太子,是稳固地位的联姻工具或政治旗帜;而对某些仍念旧朝或忠于皇室正统的人来说……”沈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陆衡的父亲,镇国大将军陆鼎,曾是前周属臣,后归附南楚,但据说一直对旧主抱有香火之情。陆衡此举,是否代表了其父的态度?
“那河神庙……”程曦看向沈弃。
沈弃沉吟片刻,果断道:“去。陆衡若要害我们,方才便可下令围剿,无需多此一举。他既指了路,我们便去看看。阿石。”
阿石从阴影中现身。
沈弃对他道:“你去前面探路,确认河神庙情况及周围是否有埋伏。小心。”
阿石点头,身形一晃,便没入黑暗,朝着东南方陆衡所指的方向潜去。
沈弃和程曦留在原地,又等待了约莫一刻钟。阿石返回,打着手势:前方确有一处废弃河神庙,孤零零立在旧河道旁,周围数里内无人烟,也未发现伏兵痕迹。
“走。”沈弃起身,背起医箱,再次牵起程曦的手。
两人跟着阿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朝着那座未知的河神庙行去。身后,是终于平息的荒滩危机;前方,是南楚年轻将领留下的、意味不明的“指引”;而更远的前方,是即将破晓的天光,和深不可测的建业风云。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