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烟火录 第98章 第 98 章

还是那日的暖房，江海将人领到门口就示意三人进去，自己则留在了门口等候吩咐。

暖房里阿十和阿玖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见楚枫几人进来，不等行礼，阿十就直接问：“怎么现在才来？等得我茶水都喝饱了。”

“见过世子，见过小公子。”楚枫行过礼后才道：“草民只听过在别家做客，遇冷板凳喝成茶壶的，怎么世子在自己家也被冷遇？”

阿十轻哼一声，幽幽道：“卯时门环凝新露，辰时茶烟化残星，贵客难等呀！”

楚枫笑道：“怪我初到北凉府不懂这边习俗，在我们老家，一般都是巳时才上门拜年，去太早怕撞上人家吃早饭，去太晚又怕被误会想蹭午饭。”

阿十没好气道：“我王府缺你一口饭吃？”

十九不忘进门前楚枫叮嘱，将手上提的蛋糕扬了扬：“世子，今日出门晚了是因为准备这些年礼，正好给世子和小公子配茶。”说完示意石头一起将手上的东西呈上去。

石头将东西放到阿十面前桌上，小声道：“我提这个是奶油蛋糕，最好吃。”他与阿十在山上相处最多，为人性格又憨直，如今即便知道阿十是世子，他也将人当做朋友相处。

阿十听他这么说也不去管楚枫了，打开石头放桌上的食盒查看。

阿玖抬手示意三人入座：“你们先坐，咱们坐下慢慢谈。”

楚枫对阿玖点头致谢后便入了座，心说好在自己有自知之明，提前嘱咐了十九打圆场，不然又要得罪一次阿十，思及此楚枫忍不住怀疑自己跟阿十八字不合，不然怎么像天生不对付？

阿十将石头带来的食盒一层层揭开，每一层都有几个不同的小蛋糕，拿出一个咬了一口惊奇问：“这奶油跟我在草原见过的，怎么不一样？”

阿玖见了也觉得特别，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头道：“确实与草原上的奶油不一样，没有酸味，口感更好，这糕点也软，祖父应该会喜欢。”

阿十将楚枫三人带来的东西，一样吃了一个便忍嘴不吃了，问楚枫：“这个味道特别，也好吃，以前怎么没见你们做过？”

楚枫回道：“昌宁府牛少，产奶的牛更少，以前没注意到，便没想到做，在这边见到集市有卖牛奶的，便做了几样。”

阿十咂吧着嘴里的余味，道：“这个要是拿来开铺子，闻名天下的吕记都要被你抢去一半生意。”

“就是些精巧吃食罢了，”楚枫道：“家里正好有人想开这个铺子，世子要喜欢吃，欢迎随时光临。”

阿十狐狸眼一眯，对楚枫道：“铺子我有，我给你出铺子，你让家里人来开，咱们五五分账怎么样？”说着他惋惜了一句，“要是大乱前，这铺子开了不知道能给我挣多少钱。”

楚枫道：“开铺子也只是昨日随口一提，具体开不开还不一定，再说了，这铺子不是我开，怎么分账我说了不算。”

“行，”阿十听他这么说，便转了话题，“那糕点铺子的事晚点再说，先说说琉璃吧。”

楚枫点头：“我没怎么出过门，不清楚现在市面上有什么琉璃制品，还须两位介绍一二。”

阿十指着房上那几片透光瓦：“这种是海上来的，咱们永隆还做不出这样的琉璃，”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块琉璃壁递给楚枫，“咱们现在只能做出这种，都是些仿玉的装饰东西。”

楚枫接过那块琉璃壁看了看，颜色微绿也不通透，花纹浅且简单，应该是用模具做的，看完随手递给十九：“来，你们也长长见识。”

十九接过，用两根手指拈着对光照了照道：“这好像没有房顶上那个瓦好。”

石头凑过头来看了一眼，瞥嘴问：“这有啥好看的？”

阿十淡淡道：“这玩意儿好不好看暂且不说，但这块琉璃壁花了我五十两银子，你们给我拿稳当些。”

十九闻言，忙双手捧着轻轻放到了桌上。

楚枫问：“这已经是最好的品质了？”

“这在永隆朝算是最好的琉璃了，”阿玖说着也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楚枫面前，“这个是琉璃杯，是海外商人拿来交易的，这个是目前见过最好的琉璃。”

楚枫接过看了看，这个比刚才那块玉璧通透，算是半透光状态，颜色带点蓝，看着就比那琉璃壁好看多了。

楚枫看完又顺手递给十九，十九没接，而是道：“大哥，这个感觉更贵，你放桌上我看看就行，我手粗怕摸坏了让我赔钱。”

他不接楚枫就直接往他怀里扔，此举吓得屋里几人都手忙脚乱站起身，好在十九身手好，没让那琉璃杯落了地。

阿十见杯子没摔才坐回身，对楚枫没好气道：“这杯子一百多两，你要给我摔坏了算你两百两。”

十九也心有余悸，将手上的杯子放到桌上，眼带埋怨地看向楚枫：“大哥，我虽存了些钱，但也不想这么花。”

连对钱没概念的石头听了都震惊：“这小小一个杯子，不能吃不能喝的，就要两百两？冤大头才会买。”

冤大头阿十用死鱼眼瞪着他。

楚枫气定神闲道“花两百两买这个确实冤，但要是我们两百两卖这个，你们还会觉得冤吗？”

十九听了道：“那冤就变成奸了。”

楚枫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你以为能花上百两买这些东西的能是什么好人？这种人的钱不赚白不赚。”

石头听了耿直问：“哥，你是不是说阿十和阿玖不是好人？”

阿十和阿玖齐齐瞪着楚枫，等着他解释。

楚枫摸了摸鼻子道：“我自然不是那个意思，世子和小公子一心为民，钱都花在百姓身上了，买这种东西肯定是研究制法。”

阿十懒得跟他计较，直接问：“你刚刚说做这个生意？意思是能制出这种品质的琉璃？”

楚枫道：“这种的我做不出来…”

听他说做不出来，阿十和阿玖脸上都露出失望之色，随即又听楚枫道：“我做出来的品质可能比这个高很多。”

兄弟俩脸上的失望变成了惊喜，齐声问：“真的？”

楚枫点头：“自然是真的，不过我做出来，现在这么乱你们打算怎么卖出去？”

阿十挑了挑眉：“如今战乱家匪患，送货确实不方便，但我有些生意和人手在各个州府，再难也能送过去。”

石头不懂就问：“我们过来路上好多人饭都吃不起了，还有人会买这么贵的东西？”

阿玖道：“正如楚大哥所说，能买这些东西的不是一般人，战乱和匪患对有钱有权那部分人影响不大，尤其是京中那些大世家。”说着他看向阿十，“哥，琉璃咱们要是能做出好的来，岂不是可以拿去草原换东西，瓷器他们都稀罕，更别提琉璃了。”

阿十咧嘴笑道：“这东西我们自己烧的话，就是无本买卖，拿去给朝鲁换马，看他小子动不动心。”

北莽与中原经常会产生摩擦，草原人也不傻，跟中原人交易拿的都是牛羊或是各种宝石，铁器和马是不会换的，换也是拿些瘦弱年迈的马来换。

听他提到了草原交易，楚枫便问：“不知下次去草原交易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搭个顺风车吗？”

“你们要去草原？”阿十探究地看着楚枫，想看看这人是不是有搬到草原去的意思，这种能生金蛋的母鸡他不可能便宜朝鲁。

楚枫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在想什么，翻了个白眼：“我在你这就够吃苦了，还跑更苦的地方去？我就是想跟去交易点东西回来。”

阿十听了也觉得自己想多了，道：“过了正月十五就准备去一趟，你要交易什么准备好，他们不收银子，只以物换物。”

楚枫一想自己目前除了银子，还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便问：“你们平时拿什么去跟他们交易？我在你这里买点行不？”

阿玖道：“我们平时就带丝绸、茶叶、布匹还有瓷器去。”

阿十又说回琉璃的事：“你把琉璃烧出来，这趟我们就带琉璃去，你要换什么东西我给你包了。”

楚枫翻了个白眼：“琉璃都烧出来了，我要换东西还用你包？我自己不能拿琉璃去换？”

十九在旁轻咳一声提醒他大哥说话别太冲，楚枫缓和了声音道：“要烧好的琉璃我还得修个高位窑，另外还要石英砂，石灰石，燃料有煤炭的用煤炭最好，还需要一个大点的黏土坩埚，要做琉璃瓦的话还得一个青铜或是石板的模具……”

不待楚枫说完，阿十道：“你直接列个清单出来，需要的东西最好画张图纸，我让人尽快去办好。”

“清单我还真列出来了。”楚枫说完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阿十，“就按这上面的准备就可以了。”

阿十接过认真看了看，需要的东西确实不少，正月十五前很难备齐，看完将手上的纸递给阿玖：“佩玖，这事就你去做吧。”

阿玖接过看了看，问楚枫：“琉璃窑修在哪里比较合适？”

他问起这个，楚枫有个不成型的想法冒出了头，对阿十道：“其实除了琉璃，我还有好几个能赚钱的项目想做。”

听他说有钱赚，阿十来了兴致：“什么项目？说来听听。”

楚枫道：“说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世子和小公子。”

“说。”阿十道。

阿玖也道：“楚大哥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我想问问，定北王府对永隆那些世家是什么看法？”楚枫问完看着阿十兄弟的神色。

阿十一脸嫌弃地吐出四个字：“附骨之疽！”

阿玖道：“势不两立！”

这两兄弟有此回答也在楚枫意料之中，便道：“既然我们定居在了北凉府，我便想为这里的安定尽一份力，我可不想再逃难，所以对于北凉府的发展，我有几点建议想请世子听听。”

阿十对楚枫要提的建议很有兴致：“洗耳恭听。”

楚枫思索片刻后道：“在提建议前需要世子跟我透露一下，您对北凉府未来有什么样的期许？”

阿十挑眉：“啥意思？”

楚枫解释道：“北凉府的未来是几十万人还是几百万人，您想让百姓活着还是活好，您要先告诉我，我才知道这摊着该摆多大。”

阿十和阿玖对视了一眼，沉吟片刻后道：“上次你问过我想不想坐那个位置，那今天我也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楚枫笑道：“我全家老小都在这北凉府了，怎么想的还用问？世子若想偏安一隅，我会因为回不去十湾村而感到遗憾，世子若想为天下百姓搏一搏，我定助您一臂之力。”

阿十目光在楚枫身上停留好半晌才道：“你说得倒是简单，北凉府面积倒是能顶三个州府，但人口却不及一个昌宁府，粮食产量也不高，你让我拿什么去搏？”

楚枫缓缓道：“这种大事自然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的只是时间。”

阿十听他说只要时间，松了口气：“行吧，你要说需要钱粮我还为难，但你要说时间，那我就没啥顾虑的了。”说着他活像沉睡中苏醒的雄狮一般，伸了伸懒腰，“那就让我们折腾折腾，看看能不能解救那些黎民。”

“好，那我来说说我的建议。”楚枫道。

“行”阿十对旁边阿玖道：“佩玖，你拿纸笔记一下楚枫说了啥，我怕他说太多我记不住。”

阿玖便让门口的江海拿了笔墨纸砚进来，端坐执笔等着楚枫提建议。

楚枫心说，行吧，连会议记录都有了，那就开始讲呗：

“首要任务是整合境内资源和人口。开采煤矿铁矿，因地制宜规划生产。适合耕种的土地全部种粮，适宜养殖的区域放牧牛羊马匹。那些靠山吃山的山民，要尽量动员他们迁到平原来务农。”

阿玖不解：“山民在山上也能自给自足，为何要费力气让他们下山种地？”

楚枫解释道：“我虽然不清楚这片平原具体有多大，但从梁溪府到北凉府城，沿途都是上好的耕地。山民在山上只能勉强糊口，创造不了多少价值。若是迁到平原耕种，一个劳力产出的粮食能养活好几口人。”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北凉府要养活十万大军。如今各州府征兵，导致大量田地无人耕种，永隆粮食必然减产。皇后与太子交战也需要粮草，今年北凉府想从外面买粮怕是很难。所以必须做到粮食自给自足。”

阿十点头：“楚枫说得不错。当务之急是要确保北凉府所有人都有饭吃，必须充分调动所有劳力。”

“此外还要提高耕作效率。”楚枫补充道，“要多养耕牛，改良农具。”

耕牛这事就让阿十有些为难了，“北莽倒是有不少牛，但都不适合耕地。若等繁殖小牛，至少一年半载才能用上。不过改良农具确实可以立即着手，只是不知该如何改良？”

“没有牛就先使驴。”楚枫沉吟道，“至于农具改良，我可以提供图纸...”想到前世见过的很多农具，大多需要机械齿轮带动，这里显然无法实现，若要改良肯定要实验，便改口道：“不如这样，你找几个铁匠和懂机关术的匠人来庄子。我带着他们先试制几样，成功后再设工坊批量生产。”

阿十也是个急性子，当即叫了门口的江海，吩咐他去搜罗匠人。

待江海走后，楚枫试探地问：“世子能在镇北军中说上话吗？”

见阿十坦然点头，他继续问道：“十万大军应该都有军户吧？”

“有是有，”阿十苦笑，“但靠近北莽的地界根本种不出像样的庄稼。”

“那适合做什么？”

“倒是有片草场...”阿十迟疑道，“或许更适合放牧？”

楚枫果断道：“那就专心放牧，别勉强种地了！”

阿玖却摇头：“楚大哥有所不知，那片草场太小。养少了不如种地，养多了几天就啃没了，我们没有其他草场。”

楚枫突然反问：“牛羊一定要散养吗？”

阿十愕然：“难道要圈养？可哪来那么多草料喂养？”

“兄弟！”楚枫无奈扶额，”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啊！”

十九心说怎么还叫上兄弟了，轻咳一声提醒他大哥别太高攀。

楚枫这次没注意十九的提示，继续道：“没有草场放，咱们不能给草地播种草籽吗？草地种草不够喂，咱们拿些空地撒牧草行不行？撒下去都不用管，撒一次种还能收割三岔。”

说完还嘴欠地调侃：“怎么，牛羊肉你只吃散养的呀？”

十九这次重重咳了两声提醒楚枫别浪过头。

石头听了关心道：“十九，我看你今天老嗓子卡，你喝口茶吧，这茶不苦。”

十九无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阿十对十九道：“别咳了，他说话啥德行我不知道？我要真计较，能等到今天？”说完看向楚枫，“你以后别给我装谦逊有礼那一套，正常说话就行。”

楚枫瞪了十九一眼，心说你小子还是没有我家夫郎靠谱。

十九被瞪就感觉很无辜，心说大哥你这说话怎么还遇强则强？平日跟平民百姓说话都温和有礼，怎么遇到有权有势的反而桀骜起来了。

楚枫清了清喉咙继续道：“另外除了牛羊这种大牲口，靠河边的人家可以组织起来养鸡鸭。杀鱼的肉炒肉松，内脏可以直接喂鸡鸭，鱼头鱼骨这些可以烘干磨粉做饲料，鸡鸭出的粪便又可以喂鱼。”

石头听得两眼发蒙，喃喃道：“还能这样？”

楚枫没理他，继续道：“我的第二个建议就是鼓励生育。”

这次连阿十都发蒙了：“怎么鼓励？”别说鼓励别人生了，他自己...咳咳！

“北凉府气候不好，对妇人夫郎身体影响很大，他们身体不好自然也就影响了北凉府人口。”

“所以我建议专门培养一批医者，在每个县开设生育门诊，为妇人、夫郎与孩童看诊。这件事，可交由我夫郎来做。”

楚枫提出这个建议毫无心理负担，毕竟在这个时代妇人夫郎都是自愿生育，且追求多子多福，没有生育机器一说。

阿十斜睨着楚枫：“你这建议是为了你夫郎吧？”

楚枫心思被点破毫不羞愧，而是反问道：“你就说这建议对北凉府人口少的问题有没有用吧？咱们不说那些身体受损的，就说那些难产的，或是生下来没养活的，你们有统计过这是多大的数目吗？”

别说如今这个时代，就是在前世的六七十年代，医疗条件不好，难产夭折的孩子都不在少数。

“确实有用。”阿玖点头道：“有了楚大哥说的这个‘生育门诊’，不仅仅是孩童会增加，因难产而折损的妇人也会大大降低。”

“就是这个意思，”楚枫直言道：“我提这个建议确实带着自己是私心，我夫郎医术很好，也有一颗济世救人的心，所以我想助他成就自己的事业。”

阿十有些疑惑的看向楚枫：“你要知道，即便是北凉府这民风开放之地，妇人夫郎也多是在家操持，你家也没到需要夫郎出来赚钱的地步，为何...”

楚枫还没听他说完就忍不住吐槽，“难怪你媳妇不跟你好...”说到一半见阿十脸都臭了，立即又改了口，“爱一个人，不是将他拴在身边，而是要给他自由翱翔的天地，要支持他做想做的事，这样他才会开心嘛。”

说到最后他正色道：“更何况，行医救人是伟大的事，我没有理由不支持。”

阿十闻言陷入了沉思，阿玖也沉默了，不知道在想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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