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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女将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陌侍郎之心

作者:可爱多多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07 00:12:57 来源:文学城

青帷马车缓驰于官道,轮声辚辚,碾碎一地斜阳。陌广荣斜倚绣囊,掌中《文武兵法》卷册半展,任由这光透过茜纱,在他修长的指节间游走。

苏禾坐在一旁,嘴里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轻笑:“大公子近来倒是用功,这兵书看得比二公子还勤些。”他咽下甜食,促狭眨眼。

陌广荣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道:“多嘴。”

语气虽淡,却无责罚之意。苏禾自幼随他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有些话别人说不得,他却说得。

“方才在花间酒楼,青叶将军与白安起称兄道弟的。”苏禾又拈起一块桂花糖,“昨夜必定是一场激战,今日便能并肩而行,这份气度,常人难及。”

陌广荣终将书卷轻合,侧目看向窗外。远处山峦如黛,飞鸟掠过天际。“仇敌之间,能如此称兄道弟,确是难得。”他顿了顿,“只是林冬之事,终成死结。”

提及林冬,车厢内的光尘似有片刻凝滞。

苏禾收敛了嬉笑神色,低声道:“林冬与青叶将军同乡,自幼相识。他为护青叶身份秘密,可谓殚精竭虑。那一战,他以身挡刀而殁。”他顿了顿,“情深义重。”

青叶身旁之人,他自然是替公子一一查过,然唯有一人他遍寻不得踪迹,亦无法得知其来处。

沧海。

陌广荣沉默片刻,修长手指于书脊上轻轻摩挲。“以青叶的性子,此恨当终身不忘。”

陌广荣语罢,眼前忽现那夜大殿——烛火交织中,黑衣女子肃杀明艳,恰似火中涅槃的凤。令人不敢逼视。

苏禾窥着他神色,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大公子若说对青叶将军毫无心思,属下可不信。那枚玉牌是圣上亲赐,您平日贴身佩戴,昨日却随手赠了她。这份心意,还要瞒谁?”

陌广荣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苏禾见他默认,更是来了兴致:“青叶将军何等人物,岂会拘泥于寻常礼法?她注定不会困于后宅。大公子若有意,何必畏首畏尾?依属下看,您与将军正是天作之合——您在朝中周旋,她在边疆征战,相辅相成,岂不美哉?”

“胡言乱语。”陌广荣终于放下书,面上却不见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

苏禾理直气壮,“长宁公主一生未嫁,辅佐三代帝王,成就一段佳话。青叶将军未必不能如此。再说了,”他狡黠一笑,“大公子这般人品才貌,若是主动示好,天下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

“若是能因此将万州纳入,岂不美哉?”

陌广荣抬手扶额,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苏禾这番话虽荒唐,却道出他不愿深究之心事。

一副画面闪过脑海:青叶手指拂过玉牌,午后阳光照应于她之侧脸。

他确实动心了。

可是……

“我与她,不可能。”陌广荣轻声道,“她是云间隼,我是堂前鹤。纵然一时相逢,终究要各归其位。”

苏禾还想再劝,陌广荣却已转了话题:“二弟的行程如何了?父亲一直催问他的婚事。”

提到二公子陌广平,苏禾也正经起来:“按二公子出发日期推算,应是已过了苍岚关,约莫十日后抵京。至于婚事……”他苦笑,“二公子那性子,冷得像块冰,哪家闺秀受得了?”

陌广荣失笑:“总要试试。他在前线拼杀,后方总需有人打理。”说着瞥了眼苏禾又伸向糖盒的手,轻敲桌面,“你也节制些,甜食吃多了伤牙。”

苏禾讪讪收回手,嘀咕道:“公子自饮心事苦,倒禁属下尝世间甜。”

陌广荣有心逗他:“明知不可而甘之,亦是人生滋味。”

言毕重新执起兵书。然字句在眼前排列,心思却已飘远。

他与她,或许不过他一人独醉罢了。

自临卫城往仙海城,需经马川、南涧二县,再向东北微绕,过湘源城西沙县,便可抵达仙海城及其所辖合海、东思二县。两县皆设通商口岸,合海县面海,与西威国隔海相望;东思县半连海疆,半接宁渠国境。二县市集繁盛,各有官署监理。

马车轻晃,周鹤正一一向青叶禀报二县详情。

“西威国与万州通商,以海产、矿石、织锦为主。”周鹤指尖落于舆图西威国处,“其国濒临深海,鱼获之鲜,胜于万州。矿石与锦缎则多来自金河城丹罗县、琉北城三垌县。另有各色宝石,产自琉北安江县。”

青叶微微颔首:“矿石交易,如何管制?”兵刃之材,自当严控。

周鹤对答如流:“由口岸矿物所统辖,每年开采量,至多二成可售与西威及他州。”近年矿价连涨,外州年产总和,也不过与万州持平。

坐于对面的张岭瞥见青叶杯中茶将尽,伸手欲取壶——

周鹤却快了一步,掌心轻挡,笑眼微弯:“不劳张指挥使。”说罢执壶倾茶,斟至七分,将杯轻轻推至青叶右手边。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只管望着青叶侧脸。

此行车马共三辆,一大二小,载物一乘,随行除他三人外,尚有侍女林秋、医官曾筱雨并护卫七人。论礼制,林秋当随侍主车,然周鹤品阶在前,车厢不便多人,林秋便与曾筱雨同乘后车。左右有张岭在侧,倒也周全。

青叶凝目文卷片刻,伸手取茶,指尖却触到温热的指背。她动作稍顿,抬眼看去。

周鹤笑着将杯又推近半分:“将军姐姐请用。”自是刻意为之。

青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目光扫过杯沿,待周鹤收手,方端杯浅饮。

“宁渠国近年如何?”她转而问道。

周鹤即答:“自三年前将军亲征击退宁渠犯边之敌,其国主谨守盟约,边陲久安。今岁通商仍以马匹、海产为大宗。骏马产自宁渠。”

青叶默然思忖,心中脉络渐清:“合海县所需矿石,自丹罗县出,经凤兰县转运,虽路遥,幸在境内。仍需谨慎。”虽同称为县,地域广狭有别,所谓谨慎,自是防他州觊觎之心。

她向后倚入软垫,阖目道:“宁渠国内,可还安稳?”

周鹤稍顿,声音略低:“义兰王沉疴难起,膝下仅一子,年方十三岁。其弟楼海侯,素有野心。弟弟料不过半年,必生变乱,恐殃及东思。”

此事青叶早有风闻。何不笑曾报,楼海侯非善类,且暗怀吞并东思之图。

周鹤所答,尚属详实。七院虽掌诸务,然周鹤身为仙海驻军之首,理当熟知边情。这也是她此行未携七院属官之故。

青叶揉了揉额角,语气平淡:“张岭,你也说说。”

周鹤心中嘀咕:我亦能说,何必问他。

张岭应诺,沉声道:“义兰王之子名宁千钧。其母和顺夫人出身赵氏,本为京州望族,二十年前遭明惠帝猜忌,渐趋没落,举族迁至仙海。夫人十六年前以帝义女身份和亲宁渠,诞二子一女,长子次女皆夭,唯存宁千钧。”

“赵氏在仙海多以商贸立足,未入仕途。”

青叶轻嗯一声:“确是式微了。看来和顺夫人无所倚仗。”

周鹤闻言轻笑:“赵氏已在暗中动作,欲求将军相助。”仙海乃他乡土,风吹草动,皆在眼底。

青叶并不意外,眸光转向周鹤:“仙海兵力如何布置?”

“驻军三万,合海、东思各置两千。水师三千巡防沿岸,城内守军亦三千。”

青叶略作沉吟:“传令,年前增兵。”又对张岭道,“稍后歇息时飞书知义兄,请他先行部署,待我文书。”

张岭领命。

她复看周鹤:“水师遴补之事,仍置仙海。待抵达后,由你主持。”

周鹤眼中一亮:“诺。”

青叶仍旧依靠大座,抬手一指车窗,周鹤便会意,转身掀了车窗帘子向外一探,回头道:“已近晌午,一会子便在南涧县落脚歇息。”

“嗯,”青叶应允,又问道:“何时可抵达湘源城下西沙县?”

张岭答道:“约莫三四日,但今晚须宿在南涧县补给,路上近一大半路程几乎无落脚之处,须得搭棚露宿。”

青叶不再言语,闭眼假寐。赶路已有七日,便是马车上也不得停歇,不是要紧公务便是当下沿路各地情况商议,倒是比在临卫城还累上许多。

左肩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其他各处小伤亦有痛痒,脖子上那道伤已然结痂,亦带刺痒,身上真真处处不爽利。

张岭与周鹤默默将桌上资料规整收齐,二人呼吸也不敢大声,怕惊扰青叶。

待收拾完毕,二人复而坐下,周鹤却趴于桌面,转脸看着青叶睡颜,一脸痴迷。

张岭只当看不见,也闭眼假寐。

青叶呼吸渐平,沉入睡梦中,梦里冬日,她与林冬于一隐秘温泉旁坐着,林冬揭去她的假面皮,轻抚她的脸颊。

“阿叶,”林冬喃喃道:“真美。”

她凝视林冬双眸,纯净如赤子。她主动凑上去,与他接吻。二人渐渐热起来,牵扯间跌落温泉,温暖湿热。衣物便渐渐卸下,她背靠着岸边,十指掐红林冬的双肩,身子承接林冬的第一次——亦是她的第一次。

此生至此,唯一一次。

她不后悔,只觉得不够。

一颗泪珠自她眼下渗出,即将滑落脸颊之时,热吻将泪珠纳入口中,又落在她的唇上。

青叶一惊,睁眼瞬间,便是周鹤的脸。

这混球又——

她欲推,周鹤却巍然不动,铁了心强求。

青叶双唇被堵,周鹤好似一头猛兽,将她啃食。梦中情事之热烈,渐渐与此时相融,青叶放弃抵抗,任他索取。片刻,周鹤终于放开她,胸膛剧烈起伏。

“够了?”青叶以拇指一抹唇,眼中微怒,“你就欠揍。”

“不够,留着下次。”周鹤无耻浅笑,声音犹带了得意:“姐姐要杀要剐,弟弟也要得。”

青叶推开他,眼神扫过周遭:“张岭呢?”何时停了马车?她竟毫无所觉。

周鹤贼笑:“他们正在馆驿里头办事呢。”否则他如何能避开张岭偷亲青叶?

他想起方才青叶一滴泪,心疼起来,抓起青叶左手亲吻。

青叶冷着脸,手背拍他脸:“得寸进尺。”没脸没皮。

青叶先起,周鹤亦随之起身,乖觉下车让至道旁。青叶掀帘跃下,候于车畔的护卫已按剑抱拳:“公子。”出行前早已明令,此行皆以公子相称。

她略一颔首,抬眸打量。眼前是馆驿内院,左右皆停驻着车马,骏骑毛色光润,料是贵客厩所。院中人来人往,多着各色圆领袍,一时难辨官商,只从衣冠佩饰、行止气度间略窥高低。匆匆一瞥,便知这“千山店”所纳,非富即贵。

目光向东,见一门耸立,匾上“千山店”三字金漆粲然。门后应是客房所在。

正思量间,门内匆匆转出一人,正是张岭。他见青叶与周鹤立于院中,神色稍松,趋前行礼:“公子,房舍已安置妥当,林秋等人在内等候。请公子移步歇息。”

青叶点头,负手前行,张岭、周鹤及护卫自然随侍。纵是此间贵客云集,这一行人也悄然引了注目。

三名精悍青年,簇拥着一身男装的女子。那人容色艳绝,眉目间却凝着霜雪般的英气,一时雌雄莫辨。她今日未着青雀玄黑——一身铜青窄袖袍,外罩烟灰大衫,墨发高绾以青雀色丝带束紧,行走时袍袖微动,自有渊停岳峙之姿。更不必说身侧青年皆佩刀剑,目含精光,这般阵仗,想不惹眼也难。

行至前厅柜前,林秋与曾筱雨已率众候着,见青叶至,齐齐行礼。那掌柜是个伶俐人,当即按下伙计,亲自堆笑迎上,躬身道:“公子舟车劳顿,请随小的来。”他岂不知这是位姑娘?然贵客既作男装,他便只作不知,“公子”二字叫得顺溜。

青叶略一颔首,林秋已接口:“烦请掌柜引路。”

掌柜亲自引众人穿过前厅。这馆驿果然阔大,分前后两院,前院酒旗招摇,丝竹隐约;后院则是一座六层高楼,三面回廊皆客房。林秋与张岭早勘看过,定下三楼北侧靠里一排厢房,既避了喧嚷,视野开阔便于察看,且廊道窄险,若有异动,亦易应对。

青叶厢房居中,左依次是周鹤、张岭并三名护卫,右则是林秋、曾筱雨与另四名护卫。

方才车中小憩,此刻倒不甚困,只腹中微空。林秋早虑及此,诸事安排妥帖。她一面归置青叶行囊,一面轻声道:“公子,一楼雅间已备下,稍候便可传膳。”

青叶“嗯”了一声,起身至面盆架前。架上铜盆温水盈盈,旁搭净巾。她挽袖浸湿布巾,覆面拭之。温热的水汽略驱倦意。拭至唇角,指尖微顿,想起车中周鹤那番不管不顾的啃咬,心头掠过一丝薄愠——这小子,人高马大,在她面前却总没个分寸。

林秋收拾停当,近前接过湿巾拧干,声更轻缓:“今日不赶路,公子午后可好生歇息。属下稍后须与曾姑娘往市集采买补给。”

青叶应道:“让张岭随你们同去。”

林秋闻言,唇角微弯,露了抹了然又带调侃的笑:“遣几位护卫随行便是。张岭若也去了,岂非只剩公子与周公子……”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张岭如何放心?”

青叶一怔,随即摇头失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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