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 第4章 启程

荀雁回把案上的东西扫得噼里啪啦响。

短刀要带，磨了三次的箭头要带，去年秋天猎的熊筋做的弹弓也要带。衣裳卷成一团塞包袱，塞到一半想起还有半盒没吃完的蜜饯，忙伸手去摸案角的瓷罐，指尖碰翻了茶盏，半盏冷茶泼在衣料上，洇出好大一块深痕。

他“啧”了一声，正要喊人，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师父身边的侍者，抱着个青布包袱站在门槛外，语调平稳：“先生给的。”

荀雁回忙接过来，触手温软，先摸出两锭分量十足的官银，底下叠着两件新做的青布长衫，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极小的雁纹，是他惯常喜欢的样式。再往下翻，触到一本纸页泛黄的书册，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两个隶字：策论。

他挑了挑眉，师父从前总说他性子跳脱，不许他碰这些应试的东西，说读多了人容易变迂。指尖掀开扉页，一张桑皮纸飘出来，落在脚边。

荀雁回弯腰去捡，纸上是逍遥子的笔迹，铁画银钩，只有七个字：入京，不可锋芒太露。

他愣在原地，指尖蹭过墨迹，还留着极淡的墨香。师父半个月前罚他抄三十遍《清心诀》，他偷工减料抄得龙飞凤舞，被师父敲了手板，那时候落在宣纸上的字迹，也是这样的力道。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指尖顺势碰了碰缝在里衣的引荐信，还有那块温凉的红玉佩，是师父给的，上面刻着个字，但他没看清，他戴了四年，连洗澡都不肯摘。

包袱里的长衫叠得齐整，比他自己乱塞的那些妥帖得多。荀雁回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股脑塞进去，系包袱的时候还哼着走调的山歌，系到一半想起纸上的字，指尖顿了顿，又摸了摸衣襟里的纸条，嘴角翘得老高。

日头落到西边山尖的时候，荀雁回晃到了师父的书房外。

廊下的风铃被风一吹，叮铃响。他扒着廊柱往里头望，窗纸上映着逍遥子的影子，膝头放着琴，指尖一拨，弦声慢得像山涧淌了半春的冰，慢悠悠地漫过门槛，漫过他的鞋尖。

他昨晚偷摸烤了两只山鸡，给师父送了一只，师父当时正擦琴，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火气大，罚你明天多跑十圈山”。他当时梗着脖子喊“凭什么顾九歌吃就不罚”，师父指尖一停，抬眼扫了他一下，他立刻就蔫了，抱着剩下的半只山鸡溜得飞快。

现在要走了，他反倒不敢进去。

手在门框上抠了半天，指腹沾了一层薄灰。琴声慢悠悠的，像裹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荀雁回站得脚都麻了，里头的琴声还在响，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没抬那敲门的手，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三步，忍不住回头。

窗纸上的影子没动，琴声却忽然停了一拍，像谁喘了口气，紧接着又响起来，还是那样慢，顺着风追了他两步，停在廊下的台阶边。

荀雁回摸了摸鼻子，脚步没停，走得飞快，像后头有山狗追。

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荀雁回正准备吹灯，听见敲门声。

开门是师父身边的小侍童，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是顾九歌的字，笔锋凌厉，和他那个人一样，冷飕飕的。

上个月顾九歌来了封信，只有两个字："安好。"荀雁回写了三页回信，撕了三次，最后还是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这次的信比上次厚一点，荀雁回关上门，凑到灯下拆，拆了半天，里头的纸上只有四个字：去吧，我等你。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灯花炸了一下，溅在纸角，烧出个小窟窿，他忙往后躲，指尖差点被烫到。

顾九歌那小子，从小就嘴毒。上次他练剑耍了个漂亮的剑花，周围的师弟们都叫好，只有顾九歌靠在树上，眼皮也不抬，淡淡道：“花架子。”气得他追着顾九歌打了三条街，喊着“再来！我荀雁回从不服输！”。去年冬天他雪地里跑了五圈，出了一身汗脱了外袍，顾九歌把自己的披风扔在他头上，也是冷着一张脸说“冻病了别拖累我陪你抄书”。

荀雁回摸着那六个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摸过案上的笔，铺了纸，这次没有撕，只写了两个字：等我。

字写得龙飞凤舞，比顾九歌的狗爬字好看一百倍。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开门递给还等在门外的侍童，特意嘱咐：“交给师父，务必寄到顾九歌手里，别弄丢了。”

侍童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走了。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温温的。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顾九歌走的那天，也是这个窗边，也是这样的月光。

荀雁回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摸了摸额头，仿佛还留着当时的疼。

天刚蒙蒙亮，荀雁回就背着包袱站在了山门前。

逍遥子站在门口，素色的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没抱琴，只袖着手，神色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荀雁回“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响得很。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声音亮得能惊飞山头上的鸟：“弟子荀雁回，拜别师父。”

逍遥子“嗯”了一声，语调平得像山涧的水：“去吧。”

荀雁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忍不住抬眼去看师父。晨光落在逍遥子的鬓角，他才发现师父鬓边居然有了几根白头发，以前总觉得师父是不会老的，三年前背着他走十里路的时候，脚步稳得像山，现在站在风里，衣袍翻飞，居然显得有点清瘦。

逍遥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叮嘱的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荀雁回嗯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包袱在背上晃悠，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落满松针的山道上，沙沙响。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逍遥子还站在山门口，没动，目光落在他身上，隔着半条山道，居然能看清他指尖微微动了动。

荀雁回抬起手，用力挥了挥，喊了一声：“师父！我考了状元就回来看你！”

山风把他的声音吹得老远，逍遥子没应声，只微微点了点头。

荀雁回咧嘴笑了，转身接着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山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踢着叶子往前走，嘴里哼着走调的山歌，包袱里的短刀碰着箭镞，叮铃响。山道两边的松树往后退，晨雾漫上来，裹着他的衣角，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没入了山道尽头的雾色里。

那天师父站在山门口，一直站到他背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