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共我 第4章 面圣

宫道漫长，青砖缝里探出几茎青草，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偷听了太多秘密

萧韫换上朝廷规制的朝服，本就身量高上平常女子不少，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

眉眼间少了几分沙场的悍戾，却多了几分朝堂不容小觑的锋芒

她步履从容，长发高束，玉簪束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褪去了天牢里的刻薄嚣张，也收了战场上的杀伐狠戾，活脱脱一副恭顺忠勇的将门贵女模样

谁能看出，这位刚受封赏的少将军，半个时辰前还在天牢里，把南境陆二公子骂得怒火攻心

引路内侍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眼前这位主子，是长公主独女、镇北将军掌上明珠

更是凭一己之力扛下南境残局的狠角色，连宫中最跋扈的权贵见了都要绕道，他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路至紫宸殿，殿内早已站满文武官员

衣香鬓影，玉带金冠，满殿的权贵世家、文臣武将，目光齐刷刷落在殿门口

有好奇，有忌惮，有探究，也有藏在袖中的暗刀冷意

萧韫抬眼，一眼扫过全场

为首立在左侧的，是当朝宰相苏瑾之

先帝一手提拔的寒门首辅，清瘦文弱，眉眼温和，一身青布官袍洗得发白，却站得笔直，如风中劲竹

这看起来的太平盛世，撑起朝堂半边天的人物

右侧前列，则是——户部尚书谢临、吏部侍郎裴衍、礼部尚书崔秉谦……

个个冠冕堂皇，面色沉稳，眼底却暗流涌动

陆家倒台，迫不及待瓜分南境兵权、吞掉陆氏家产的，正是这群人

至于御座之上，九五至尊李景佑，一身龙袍，面容周正，眼神却虚浮不定

萧韫垂眸，掩去眸底轻嘲

这就是大靖的天

昏君在上，世家把持，寒门孤臣独木难支，戍边将士浴血沙场，却成了京中权贵盘中餐

她上前一步，按照礼制屈膝行礼，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臣，萧韫，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数周全，姿态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景佑连忙抬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和

“萧少将军免礼，平身。南境一战，你力挽狂澜，收复三城，是我大靖功臣，不必多礼”

“臣不敢居功”

萧韫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笑意温驯

“臣只是守土有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是陛下洪福齐天，天佑大靖”

一套官话说得滴水不漏，听得殿中文臣暗自点头

都说北境萧氏女桀骜难驯，如今看来，倒也懂规矩知进退

唯有熟知朝堂门道的苏瑾之，指尖轻轻摩挲着朝珠，目光落在萧韫身上，多了几分深味

这姑娘，太会装了，用的好破国开疆的利刃，要是不处理好只会是弑君刀

真要是温顺之人，怎敢擅自调兵南下？怎敢在天牢里硬激陆珩？

李景佑见她恭顺，心下松快，当即笑着开口封赏

“萧韫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今加封你为凌霜昭武将军，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望你日后继续为国效力，镇守边境”

“臣，谢主隆恩”萧韫再次行礼，语气平淡，无半分欣喜

封赏再厚，不过是打发叫花子

南境八万将士惨死，陆帅战死，五城沦陷，朝廷半分援军未出，半粒粮草未送

如今她打回来了，轻飘飘一句嘉奖，几两黄金，就想抹平一切？

礼毕，殿内一时安静

吏部侍郎裴衍率先出列，笑容温文，目光却落在萧韫身上，字字带刺

“陛下，萧少将军固然勇猛，可擅自调兵南下，无视朝廷军令，坏了朝堂规矩，若是人人效仿，日后边将皆可随意领兵，恐成心腹大患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顿时有数名世家官员纷纷附和，句句都揪着“擅自调兵”做文章

明着是弹劾萧韫，实则是想削萧家兵权，断北境臂膀

林墨站在殿外，听得心头火起，却不敢擅闯

萧韫却依旧笑意浅浅，半点不慌

她抬眼，看向裴衍，眼尾微微上挑，那点藏在温顺之下的桀骜，终于漏出一丝锋芒

“裴侍郎这话，臣可不敢苟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臣南下之时，南境五城沦陷，沧骊铁骑屠城害民，百姓尸骨遍野，将士血流成河。臣若等朝廷圣旨一来一回，怕是永安城门外，就要插上沧骊的战旗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世家官员，笑意冷了几分

“诸位大人身居高位，锦衣玉食，不知边境疾苦。难道在诸位眼中，朝廷规矩，比大靖疆土、千万百姓性命更重要？”

一句话，堵得裴衍脸色发白，众官员哑口无言

萧韫还没想停，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回御座之上，语气依旧恭顺，字句却重如千钧

“不仅仅是因为过了云关离永安不过百里，更是大靖江山，一寸一土都丢不得”

“臣若是守不住，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去见天下万民？”

满殿死寂

裴衍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都驳不出来

指责她目无君上？她句句不离国、不离民

说她拥兵自重？她刚替大靖抢回三城

真要治她的罪，先问问北境十几万边军答不答应

云承佑脸色微僵，连忙打圆场

“萧少将军言重了，裴侍郎也是秉公而言，事出从权，朕知你忠心，此事不必再提”

他不敢真的追究萧韫

北境兵权尽在萧氏手中，萧策坐镇永安，卫无咎死守寒川，萧韫又刚在南境立威，南北两境兵权尽在萧韫之手

真把这萧式逼急了，大靖半壁江山就没了

萧韫垂眸，心中冷笑

算他还不傻

她要的本不是免责，而是把话摊开在明面上

谁再敢拿规矩压她，就是卖国害民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规矩是在臣这里破的，臣功过相抵，无颜再领厚赏”

萧韫恭敬行了一礼，语气坦荡

刚还在琢磨怎么把这个赏赐退了，瞌睡就送枕头

一言既出，殿内微哗

萧韫当着满朝文武，把到手的爵位与赏赐，亲手推了回去

她不踩着陆家的尸骨往上爬，不沾这碗带血的功名利禄，全了名声也立了风骨

苏瑾之望着那道挺拔身影，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许

萧韫垂首，衣袂静垂，看上去温顺恭谨

无人看见，她眼帘之下，寒光已动

不领赏，不居功，不攀踩，不张扬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宰相苏瑾之缓缓出列

他躬身一礼，声音清和，却字字有力“陛下，老臣有本奏”

“苏相请讲”

“南境镇南关一役，陆惊涛元帅战死，八万边军覆没，事出蹊跷”

苏瑾之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全场“陆帅用兵多年，守城无双，绝非一战即溃之辈。粮草断绝、援军不至、军情泄露，三者齐发，绝非偶然，老臣恳请陛下，重查陆氏兵败一案，告慰死难将士英灵”

话音一落，世家官员脸色骤变

谢临立刻出列反对

“苏相此言差矣！陆氏兵败证据确凿，死伤无数，贻误战机，早已定性，若是翻案，岂不是动摇军心？”

“动摇军心的不是翻案，是真相被埋，忠良含冤！”

苏瑾之寸步不让，清瘦身躯里爆发出惊人底气

“陆氏一灭，南境兵权尽落世家之手，边境防线形同虚设，沧骊虎视眈眈，漠北蠢蠢欲动，若再不查，他日战火再起，谁来守大靖？”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

寒门官员支持苏瑾之，世家官员抱团反对，吵作一团

李景佑眉头紧锁，左右为难

他想做明君，却没魄力；想压世家，却没实力

想靠萧家，又忌惮兵权。只能坐在龙椅上，左右摇摆，活像个提线木偶

萧韫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

来的正好

她要的，就是重查陆案

陆帅不能白死，陆珩不能白冤，南境八万将士，更不能白白埋骨黄沙

她上前一步，在满殿争吵声中，朗声道

“陛下，臣附议苏相之言，恳请重查陆氏兵败一案！”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谁也没想到，萧韫会在此时，站出来替陆家说话

裴衍厉声呵斥：“萧韫！陆氏是朝廷钦犯，你竟敢替逆犯求情！”

“裴侍郎又错了”萧韫抬眼，眸色如冰

“臣不是替陆氏求情，臣是替大靖千万边军求一个公道，替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求一个真相”

“陆惊涛是与我父齐名的镇边大将，他若能被轻易构陷而死，他日北境将士，谁还敢死心塌地为国征战？”

“今日可以冤杀陆氏，明日就可以构陷萧家！”

“连忠良都不能保全，这大靖的江山，还靠谁来守？！”

声声质问，掷地有声，震得整个紫宸殿鸦雀无声

文臣哑口，武将心惊，世家脸色铁青

李景佑看着殿中一身傲骨的少女，看着她眼底不容置疑的锋芒，终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朕准奏！命宰相苏瑾之为主审，萧韫为协查，重查镇南关兵败一案，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句话，定了乾坤

萧韫躬身行礼，笑意温驯：“臣，遵旨”

很好

从今日起，她名正言顺，手握彻查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