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空阴沉沉的,同会馆也比前几日更静。
廊外照旧响起敲门声。
史清如推开门,却见站在门外提着食盒的是阿绮,眸色暗了暗。
阿绮开口道:“史姑娘。格格让我来问一句,今日史姑娘若要去,得早些。”
“去哪里?”
“先帝发丧那边。今日棚设得全了,再晚些人就多了。”
史清如问:“你家格格呢?”
阿绮答:“格格那边有事,先去了,说顺带看看路。那边今日人杂,礼数多,她怕姑娘到了站不住脚。”
史清如没说话,却见阿绮又将食盒提起。
“格格说了,怕路上来不及,先给姑娘垫点儿。”
史清如道:“她倒替我想得周全。”
阿绮笑着应道:“格格这几日都是如此。我劝她歇一歇,她总不肯。”说完便自觉失言,立时捂住嘴。
史清如没有追问,接过食盒匆匆吃过几口,便道:“走罢。”
两人出了同会馆,沿街向西。
街上比前一日更肃穆。所有人家前的艳色帘子都已换成了素白色,路边新起好几处白棚、白幡。风一吹,一片片翻动,像无数双手在招。
一个妇人手牵一个孩子。那孩子见了白幡也不知在办何事,竟伸手去指,立刻被妇人按了下去,低声斥道:“今日别闹。”
街旁告示多了礼部和太常寺的安民牌,写着崇祯帝发丧相关事宜。百姓走过会停步看看,有人掩面拭泪,但并非人人都哭。
旧朝打扮的人更多了,头戴白巾,步子也走得慢。一旁的清廷差役和护卫也比前一日看见的更齐整庄严。
史清如望着一路新立的白幡,淡淡道:“你们倒是把先帝丧事办得像模像样。”
“这本是该有之礼。”
话音刚落,只见纳兰景姝从前方巷口转了出来,走到她身侧并行。她今日衣衫外氅都换了深黑,遮去了往日的明媚,显得更端严肃静,只是嘴唇仍没什么血色,还咳了两声。
阿绮见了,忙从袖中摸出药囊,低声递过去:“格格。”
纳兰景姝接了却没服,只往袖中一收。
阿绮站在原地没动,嘴巴张了张,像还想再劝,但终究没敢。
史清如道:“礼数是有了。至于谁在用这礼,就难说了。”
纳兰景姝看了她一眼,不辩,抬手示意她朝前走:“你先看完。”
再往前,就是发丧地。白棚连片,白幡密密,风过幡飞。一眼看去,外面挤了不少人。
幕棚下设崇祯帝牌位,香蜡纸钱、祭祀陈列都做得全。旧臣列班在侧,遗民百姓在外,皆涕泪涟涟,但哭声都极小,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是寻常家门哭丧,而是一座易主了的皇城,在给旧主送最后一程。
史清如走到棚边,脚步慢了下来。
素衣百姓,有人一到棚边便跪,连连磕头;有人跟着众人落泪;有人只是垂头立着,神色茫然,像不知自己该哭皇帝,还是死在兵荒里的亲人;也有人站着不动,只呆呆看着那白幡,像借这场丧,把一整年光景都看透。
旧臣衣着各异,有束发之人披麻戴孝,伏地低泣,背弓得一抽一抽;有脑后结辫之人却着旧朝深色常服,袖口还乱,像才匆匆换上;还有人穿着满清袍服,神色木然,看不出是哀是惧,像只是被一场礼拉出来,不敢多言。
清廷的人最整齐,执事的、传话的、安位的,各司其职,环环有序。
史清如却看得更加难受。她看了许久,才道:“他们这样,也不怕人说。”
纳兰景姝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如今最怕人说的,却不是这场丧事。”
史清如目光不移,仍看着发丧那处:“我知道,你们礼数如此周全,是要全城的人看见,你们不是闯军,不是流寇,也不是只懂骑马放牧,是要来接手这北京城的。”
纳兰景姝不否认:“是。闯军进城,嘴上喊‘闯王来了不纳粮’,可底下的人逼饷搜掠,先把人心弄散了。”
史清如道:“所以,这既是给先帝办的丧,也是给满城人看的戏。”她眸光沉了沉,“可越有礼,越难看。”
纳兰景姝沉默了一会,只道:“可若连这一点样子都没有,这城会更乱。”
史清如偏头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看那些旧朝袍子伏在新朝砖上,看着新朝的礼送着旧朝的皇帝的丧。
她忽然问:“这些礼,是谁定的?”
“礼部拟,太常寺行,王府那边压着。”
史清如继续看着前方:“旧臣都得来?”
“该来的,都来了。不来的,也总有人记着。”
史清如眼神沉了下去,低声喃喃:“从前总说君臣之义。可到头来,先帝最后一点体面,也要从你们手里过。”
纳兰景姝立在一旁,什么都没有说。
风起,将白幡轻轻吹斜,又落回原处。执事将酒洒在地上,水迹隐入砖缝,很快便不见了。
砖冷,棚白,烟轻。人们跪了起,起了拜,再跪再拜。
史清如终于重重跪了下去。一袭白影,衣袂飘飘,墨发间一丝红带被风卷起,上身却笔直立着,不动分毫,在一片片白幡中,好似一枝雪地傲挺的寒梅。
阿绮远远站在人群边上,不解,不敢靠近,却也看直了眼。
她不由偷偷拉了拉纳兰景姝的衣袖,小声说了句:“格格,史姑娘她这是……”
纳兰景姝回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阿绮便不再说话,只退后半步,安安静静站在远处。
史清如跪了很久。
她想,甲申三月北京城破之日,是什么光景?先帝在煤山系上那根白绫时,会想些什么?父亲送她走时那句“去看看”,她究竟看明白了吗?
画面一幕幕从眼前飘过,像吹过白幡的风,抓不住。
胸口很闷,鼻子很酸,肩背轻轻抖了几下,越来越急促。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回过神来时,眼前早已被水光模糊了。
余光里走进一个身影,蹲在她身旁,递来一张素帕。
她没去接,但那握着素帕的手就停在她手边,一直没移开。
礼毕,史清如起身。
跪了太久,腿是麻的,眼前忽然发白,身子晃了一下。
“当心。”
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稳稳托起。风吹过,带着一阵淡淡的檀香和药香。
掌心触感温软,虎口处略有一点拿刀握弓时留下的薄茧。
史清如呼吸微乱,不敢回握,也不敢抬头,但也没躲开。
待她站稳后,那双手才慢慢收回去。
“拿着。”声音很柔。
她这才抬起头,只见纳兰景姝递过那张素帕,眸中似隐着什么东西。
“多……多谢。”
她怔怔接过,将帕子攥在手中,眼眸低垂。
帕子还带着点温热,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迟来的狼狈。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白幡还在,风也还在,整座城都是白的,像刚下了场雪。
走出一段,史清如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先前我只觉得你们在借礼安民。可如今看下来,不止。”
纳兰景姝转头看她。
“你们借先帝的丧事,在告诉全城:旧朝的事,你们接得住。旧朝的礼,你们做得起。旧朝的臣民,也该从你们这里找出路。这比当街杀几个人更有用。”
纳兰景姝沉默了一会道:“你看得很准。”
史清如走了几步,才接着慢慢道:“我如今痛的,不是你们做错了,是你们偏偏做得对。”
一阵风过,先前的泪被吹凉,那帕子在她手心攥得越来越紧。
纳兰景姝看着她的侧影,嘴唇张了张,却最终将目光移开,只陪在她身侧,慢慢往前走。
快到同会馆,天色越来越沉,似要落雨。
阿绮看了眼天,凑声道:“格格,摄政王安排申时议事,若要回王府,得快些。”
纳兰景姝点头,转身向史清如:“你先回去。”
史清如“嗯”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走。
她看着纳兰景姝肩上披的那件外氅,想起她今晨见时脸色便不大好,一路上又强压着咳了几回,药囊拿了又收,到底也没顾上用。
她话到嘴边,本已要咽下去,却还是没忍住:“你回去后,先把药吃了。”说完,目光转向别处。
纳兰景姝轻声道:“好。”
史清如不再看她,脚步虚浮地进了门。
阿绮望着史清如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史姑娘,看着不近人情,其实心挺细的呢。”
“你嘴倒是勤快。”纳兰景姝抬手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今日我不在时,你没多说别的罢?”
阿绮眼珠一转,想起早上自己失言的那句,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没敢吭声。
纳兰景姝摇摇头,叹了口气:“走罢。”
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声渐远。
史清如回同会馆后便把自己关回房内,白日所见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稳,谁知幡下长跪,到底还是乱了。
乱就罢了,偏偏又乱在她眼前。
这一念一起,心头就越发的闷。
不知不觉,窗外日光寸寸落下树干,月影缓缓挂上枝头。
再一抬头,却见月光清冷,正照在她床边挂着的箫袋上。
前些日子在路上吹箫,和风芦苇,篝火残亭,所见都与今日不同。彼时虽乱,可路至少还在脚下,前方也尚有可去之处。如今虽人已在北京,可见过那一城的白,见过这北京城如何“旧瓶装新酒”,她胸口就像堵了口气,不上不下,连句话也说不出。
她抬手解下箫袋,将箫取出,先试了两个音。接着,那箫声便一点点流淌而出。
今夜箫声呜咽,如泣如诉,不如她在江南吹时婉转清扬,也不如前些日水边愁肠百转,像风过白幡,又似落雨时天边沉沉压着的闷雷。
这几日理不清,说不出,又咽不下的气,终于借着这一支箫管慢慢舒了出来。
那箫声飞出窗外,绕过回廊,在同会馆院子里打了个转,贴着屋脊瓦片,朝夜色里散去。
廊外,一阵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纳兰景姝本是忙完朝中政事,顺道来同会馆送餐食,才进院门,便听见这曲箫从屋内流出。
箫声隔着房门,显得有些闷,像一个人在水下呼唤。又断断续续,似自问自答,却总找不到答案。
她想起那个路上的夜晚,史清如在水畔残亭吹箫,风吹起她的衣带,她只是下意识接住。
那时她以为,很多话还可以慢慢说。
可眼前仿佛又出现白日里,史清如在幡下长跪,久久不起,地面被一点点浸湿的一幕。
那画面此刻混在箫声里,竟比白日时让她心口更闷。
喉间忽然泛起一阵痒意,她攥紧衣袖,死死压住,不敢出声。只怕这一声咳一漏出来,那箫声便要断了。
屋内箫声未停。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廊边,静静听着。
箫声一点点往低处沉,像终于把那些说不尽的话都送进夜里。
直到一曲终了,她都忍着,没出一点声。
院内只剩徐徐尾音回荡。
纳兰景姝这才转身。可脚下刚动,刚才硬压下的那口咳便又直冲上来。她眉心一紧,迅速抬袖捂住口鼻,飞身便往廊角避去。
饶是如此,那声极轻的闷咳还是溢出一点。
屋中,史清如指下微微一顿。
她本还垂着眼,听见门外响动,便放下箫,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只觉夜风习习,微有潮意,但见廊下空空,剩一个食盒孤零零摆在门前。
不远处,一道背影刚好转过回廊,只留一截被风带起的衣角,转瞬便没了。
史清如望着那一闪而过的方向,脚已跨出门槛半步,终还是退了回来。
她将食盒带回屋。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粥,两碟清口小菜,一碟卤牛肉。旁边还放了一壶姜茶,像是怕她夜里受凉,特意熬的。
不一会,窗外终于落雨,越来越密,院内草木石阶皆被层层雨雾罩住。
史清如没点烛,听着雨声淅淅沥沥,喝了口姜茶,胸口那点堵住的闷意却愈发清晰。
同会馆外,阿绮见纳兰景姝从馆内出来,忙打着伞迎上去,替她拍去身上雨水,忍不住低声埋怨了一句:
“格格何苦站那听一整曲?”
“她今日心头烦闷。”
纳兰景姝又偏头咳了一声。
阿绮把伞朝她那边倾了倾,撅着嘴道:“那您呢?您就不难受了?”
纳兰景姝没答,隔着雨幕朝同会馆里看了一眼。
一片朦胧间,只剩一间房暗着,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再想多,拢了拢衣衫,转身往雨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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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