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阴了,风也大。
史清如翻着昨日送来的邸报,里面有一段,说是前朝某官被留任,又有某几名降臣“暂置不叙”。
她看着“暂置”两个字,忽然便想起一路上那些被晾在路边、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心里不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正烦着,门外脚步声又来了。
比平日晚些,也比平日慢。
食盒放下之后,一声低低的咳,从门外传进来。
史清如握着邸报的手微微一紧。
片刻之后,又是一声,比上一声更闷。
门外上映出一道影子,今日看着比前几日单薄些。
纳兰景姝此刻正站在檐下,一手撑着廊柱,低头把那一阵咳忍过去。
她本想像平常那样,把食盒放下就走,可这一日头昏昏沉沉,胸口也像压着块石头,说话都要多费一点力。她不愿叫里面的人听出来,却没撑住。
屋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怎么了?”
纳兰景姝一下抬起头来。
门仍关着,但喉间那点不适稍稍松快了些,连着胸口也微微一空。
她咽下喉间堵塞才道:“没什么。风有些大。”
门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才传出一句:
“若病倒了,便别日日来。”
纳兰景姝听了后,不自觉笑了笑:“好。那我明日若还来,便算没病。”
门内,史清如听着脚步声渐远,手里的邸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夜里,她将这几日的邸报全摊在桌上,一条条,从第一日看到今日。
北京在恢复,前朝官员在归附,可清廷似乎也不只是在犹豫。
她又想起父亲送她出城前那句带着愁容的“去看看”。
若一直只守着这点恨,闭门不出,便只能任人摆布。
要真想知道清廷在做什么,想知道多尔衮到底打什么算盘,就得自己亲眼去看。
次日天刚亮,史清如便已梳洗妥当,手抚着剑,在桌前坐定。
门外照常传来脚步声。
依旧是那人,依旧停在门外,依旧先放下餐盒。
只是未等那人开口,门却先开了。
纳兰景姝站在门外,嘴唇没什么血色,手还扶在食盒盖上,似是没料到门会在此刻开。她抬起头,正对上史清如的目光,脚下一顿。
史清如站在门内,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停,又移开,脸色仍是淡的,语气也不见暖。
“药吃了么?”
纳兰景姝想她或许会先堵自己一嘴,或是骂自己一句,却没想过她会先问自己吃没吃药。
她怔了怔,随即点点头。
史清如不再看她,只将门又推开了一些:“你先前说让我在北京多看看。我想出去。但怎么去,看什么,听谁的,我们得先说清楚。”
纳兰景姝眼底微动,失笑道:“我原以为今日只会听见一句‘东西放下,出去’。”
史清如冷道:“格格若喜欢站在门口挨骂,我也不拦着。”
纳兰景姝眼底漾起一丝笑意:“那我还是先进来,门外风大,骂起来不体面。”
史清如不理她,只侧身让开半步,坐回桌前。
纳兰景姝进了屋,将食盒内几道餐食一一摆在桌上。
“这回没放葱。”说着,她将其中一碗汤往史清如的方向推近了些,“我盯着厨房的人换的。”
史清如原本还在打量菜色,闻言抬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句,沉默片刻才道:“格格如今这个也管?”
“我若不管,你明日许是要在心里骂我北地人口味粗。”
史清如冷冷道:“我未必只在心里骂。”
纳兰景姝听完,只觉北行路上的史清如似乎回来了点,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她抬起头,大大方方接住那道冷光:“那便更该改了。不叫你骂得理直气壮。”
史清如看她那点熟悉的嬉皮笑脸的模样,心中没好气,不再接话,只道:
“今日既开了门,我便要跟你说正事。”
纳兰景姝终于不再摆弄那些碗碟,顺势在桌边坐下,道:“你说。”
“第一,我出去,不要前呼后拥。你若真想带我看北京,就别叫人跟押犯人似的盯着。”
“明面上的随从我可以替你减,但暗里的眼,我挡不了全部。”
“你能减多少?”
“至少不会叫你一出门,身后便跟着四五个人。”
“原来格格也知道这样难看。”
“我是知道。”纳兰景姝道,“可北京如今就是这样。你虽不是犯人,但也不是普通宾客。礼数足了,但也不会真放开。”
史清如听到“犯人”,心里那点不适感又冒起来了,继续道:“第二,我不只看你想让我看的地方。你若只想带我看皮面上的热闹,那不如不看。”
纳兰景姝道:“你想看骨,我便带你去看骨。只是看见了,别又说我故意拿这些来逼你。”
史清如睨了一眼她:“格格若心中坦荡,又何必怕我说?”
“我自然坦荡,也不怕你说。”纳兰景姝环抱双臂翘起腿,唇角的弧度又浮了上来,“只怕你看见了,却只记着自己原先想记的那一半。”
史清如沉默了一瞬,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道:
“第三,我不听旁人的解释,只信我自己眼里看见的。”
“可以。”纳兰景姝抬起眼看她,“但你若只带着‘我早知如此’的心去看,那也什么都看不见。”
史清如轻轻哂了一声:“格格倒替我预备好了许多‘看不见’。”
“不是我替你预备。”纳兰景姝道,“只是北京这座城,本来就不止一层脸面。”
史清如看着她,忽然问:“那格格呢?你不是也不止一层脸?”
纳兰景姝表情僵住,没有答。
“还有一件。”
史清如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更强硬了些,“从今往后,你若再骗我一次,我——”
“好。”
还没说完,纳兰景姝抬头立刻接道。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她目光和史清如对上一瞬又移开,沉默许久,才换了个说法:
“……我尽量。”
史清如冷笑一下:“格格这句‘尽量’,是不是也是满人的规矩?”
“我若说‘绝不’,你也不会信。”纳兰景姝道。
史清如愣了一下:“倒也不错。”
“你倒是给我立了不少规矩。”纳兰景姝忽然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既然要说清楚,那我也讲几条。”
“格格请。”
“第一,你出去,不能离我视线太远。北京不是江南,也不是在路上。你若转过一个巷口没了影,我可来不及找你。”
史清如道:“格格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被人杀了?”
纳兰景姝看着她,没有躲:“都怕。”
史清如本想噎她一句,但话到嘴边,却被这两个字堵住。她移开目光,表情却仍未松半分。
“好,我会待在你身边。”
纳兰景姝满意笑了,继续道:“第二,有些地方你想去,我未必今日就带你去。不是不让你看,是看也要看时辰、看人、看风向。”
“譬如?”
“譬如洪承畴,吴三桂这些降臣的住处,譬如刚林或图赖的人还在的时候,譬如王府外院刚议过事的时候。”
“格格竟也有怕的时候。”
“我是不想你白白撞上去。”
“格格想得倒周全。”
“我若不周全,前几日你早被那些来探口风的人烦死了。”纳兰景姝抬了抬眉梢道。
史清如想起那日门外洪承畴派来的人。若不是纳兰景姝刚好赶到,后面还有多少试探,她未必不能应付过来,但总归会多生不少枝节。
想到这里,心里不觉冒起一丝复杂,可又不愿真道一声“多谢”,于是不接。
纳兰景姝又道:“第三,你既要看,就得真看。别只盯着你最想恨的那几样。”
史清如神色微微一冷:“格格这话,倒像是认定我会故意挑错。”
纳兰景姝道:“倒不是说你故意,只是你如今眼里有恨。人有恨的时候,最容易只看见能添恨的东西。”
史清如沉默。她本不愿在她面前把这个“恨”字认下来,但不认,又像在骗自己,骗她心里那个大明。
她转开目光,忽然问:“多尔衮让你带我去看这些,有什么目的?”
纳兰景姝看着她,半晌才道:“是我想让你看。看北京不是只有你在殿上看见的那一面。”
史清如哼了一声:“殿上那一面也足够了。”
纳兰景姝道:“那是朝堂。朝堂上说的话,未必句句是真。可街上开的铺,锅里煮的饭,告示下站着的人,百姓换没换衣冠……这些,总骗不了人。”
史清如道:“所以你要我看,你们如何安民,如何照旧,如何用大明的人替你们做事。”
纳兰景姝没有立刻答。她看着史清如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说:
“也看你以为在甲申三月死尽的东西,是怎么活过来的。”
史清如手已不自觉捏起了拳,喉咙滚了滚,又咽回去,过了许久才开口:
“格格说的,像北京如今这一层体面,是你们赏给百姓的。”
纳兰景姝声音也硬了起来:“我可没说赏,只是有人在收拾这些烂摊子。”
“收拾?”史清如站起身,目光直直逼回去,“把旧朝打碎,再把碎片拣起来排整齐,这便叫收拾?”
纳兰景姝不退,也站了起来:“若不拣,难道由它烂在地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卷邸报吹得翻了一页,沙沙地响。
史清如一时竟无法反驳,深吸一口气,松了手上力道,先坐了回去。
纳兰景姝也坐下,声音柔了些:“我没想你今日便认同我,只想你别只靠恨来判断。”
史清如没有看她,低下头,静静看着桌上那碗汤。
“你说我眼里有恨,那格格呢?”
“格格带我看北京城,是想让我看明白,还是想我忘了你站在多尔衮身边的样子?”
纳兰景姝不说话了。她看着史清如,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倒了一杯新的热茶,推到史清如手边。
“这茶凉了。”
史清如看着热茶,又看了眼桌角原先那杯冷透的。
“我爱喝凉的。”
“你若真爱喝凉的,路上就不会总等火旺了再喝。”纳兰景姝说。
史清如竟没接上话,思绪忽然又飘回北行之路,她总要把茶温到正好才饮。有时纳兰景姝在一旁看着,还会笑她“史姑娘果然还是江南来的”。
想到这,心里那点硬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原先锋利的眼神也钝了些。
纳兰景姝垂眸看着那盏新茶,低声道:“你若只记着那一刻,我也没法子。”
她顿了顿,又道:“可我不想你只记着那一刻。”
史清如也盯着那杯茶,过了很久才抬眼开口。
“你方才问我,怎么去,看什么,听谁的。我如今答你。”
“我跟你出去,不是信你。是因为在北京,我若想看清什么,眼下只有你这一条路。”
纳兰景姝抬了抬眉,似有些意外,嘴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史姑娘这话,倒是比前几日诚实些。”
“格格听不惯,我也可以改回去。”
“不必,我听着挺好。”
“至于听谁的。我不听你的,也不听他们的。我只信自己看见的,听见的。”
“好。”纳兰景姝道,“那你看见不合你意的,也别赖在我头上。”
“格格若清白,怕我什么赖?”
纳兰景姝轻笑一声:“我若不清白,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同你讲这些。”
史清如本以为纳兰景姝还会为自己辩几句,或是把那些骗与隐瞒解释成“不得已”,可听她这么说,不由有些好奇,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屋内又静了。
纳兰景姝先开口:“那便明日。早些走,街上人杂,许多东西也得在早上看得才真。”
史清如脱口而出:“你迟一刻,我便不等了。”
话刚出口,她自己都觉出一点从前的影子,立时住了口。
纳兰景姝却已看着她,眼底浮起笑意:“你如今倒肯等我啦?”
史清如冷冷看她一眼,不答。
纳兰景姝也不再多逗,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道:“明日要走的路长。今日先把饭吃了。”
“格格如今倒像这馆里的管事。”
“你若肯省点心,我自也懒得管。”
“我几时要你管了?”
“从你闭门不出,却还愿把我送来的东西吃干净的时候起。”
史清如听见,一阵恼羞,耳朵也跟着一热,所幸面上仍稳得住,只淡淡道:“我吃东西,是怕饿死在你们北京。”
纳兰景姝轻笑一声:“那也总比你端着一盏冷茶坐到夜里强。”
史清如没再说话,手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纳兰景姝见她肯喝,满意笑了,站起身来:“明日我来时,不敲第二次门。”
“那你最好一早就到。”
“知道啦。”
说完,她转身去开门,正要跨出去。
“等等——”
她手还搭在门框上,脚步顿住,回过头去。
只见史清如还端着那杯茶,目光却没落在她脸上,淡淡道:
“若风寒还没好,明早便多穿一层。”她手上顿了顿,“你病倒了……没人给我带路。”
说完,她便垂眸喝茶,不再多言。
纳兰景姝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轻声应道:“知道啦,史姑娘。”
她跨出门去,脚步声比来时轻快许多。
史清如坐在桌边,将那杯热茶饮尽。
桌上那碗鱼汤尚有余温。她看了许久,终是端起来,慢慢喝完。
作者:清如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嘞~
【邸报和塘报】
邸报是朝廷的官方报纸,主要传达一些政令。塘报类似军报,主要汇报前线战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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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