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窗口
闻照失踪以后,我有四个月没怎么碰相册。
这话不够准确。
我只是没有再把新照片洗出来。
生活还得照过。人总不能因为一个还不算前任的人失踪,就突然改邪归正。那也太言情小说了。
第五十三页,本来该是一个做纹身的男孩。他腰侧有一行英文字,意思我没问,估计问了他也答不上来。
第五十四页是酒吧驻唱。
第五十五页是一个模特。
第五十六页是咖啡店老板。
四个人都很好看。
我没有给他们做正式编号。
这四个人后来在警察记录里被叫作“相关人员”。
我听到这个词时,差点笑出来。
相关。
多客气。
我们之间的关系大多只能维持到天亮。天亮以后,床单丢进洗衣机,聊天框往下沉,人也从生活里松开。可案件会把这些短暂的关系重新拽回来,贴上标签,写进卷宗。
我以前觉得自己最擅长让事情轻一点。
现在每一件都变重。
照片拍了,存在相机卡里,没有洗。
这件事让我短暂地安心。只要不把照片贴进相册,就像关系还没有真正落笔。人可以在手机里暂存,过一阵删掉,也不会留下太重的痕迹。
可我后来发现,痕迹不需要我亲手留下。
有人替我记着。
那四个人只是用来换心情的,轻得很,过一阵就该从聊天框里沉下去。
可每一次带人回家,那种被盯着的感觉都会回来。
它不在窗外。
也不在门口。
它贴得很近,近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皮肤底下多了一层陌生的目光。别人吻我的时候,我会突然分神,看向卧室门缝。门缝里什么都没有。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线,像被谁用刀划开。
我开始拉窗帘。
拉上窗帘以后,屋子反而更暗。
白天暗,晚上也暗。布料隔住外面的灯,把声音也吸走一半。我在家里走动,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有一次我半夜起床,发现客厅窗帘鼓起来一小块。
窗户关着。
空调没开。
那块布料却慢慢贴回去,像外面有人松开了手。
我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然后告诉自己,是楼体风压。
现在的高层住宅,什么毛病都能推给风压。
以前我不爱拉。
我住二十六楼,对面楼隔得远,夜景好看,没人能看见我。拉窗帘这件事,听起来就很像心虚。
现在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和卧室的窗帘都拉上。
有一晚,咖啡店老板在我床上睡着了。
我去客厅喝水。路过衣柜时,听见里面很轻地响了一声。
咔。
像指甲碰到金属扣。
我站住。
屋里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走过去,拉开衣柜。
衣服挂得很满。外套、衬衫、几件没拆吊牌的长裤。最底层的防尘布盖着保险箱,没有动。
我蹲下,掀开布。
保险箱表面有一层细灰。
灰上多了半枚指印。
很浅,像有人碰过,又很快把手收回去。
我盯着那枚指印看了半分钟。
然后把防尘布盖回去。
我没有开箱。
这也是我后来反复想起的一点。
那晚如果我打开保险箱,或许会早一点发现相册不对。也或许什么都发现不了,只会把自己吓得少睡一觉。
人在还能逃避的时候,通常都会选择逃避。
咖啡店老板醒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家里太干了。”
他笑着把我拉回床上。
他的身材很好。
我本来该记住这个。
可那晚之后,我只记得他掌心很热。而我的背后,有一块地方一直冷着,像有人隔着墙,把脸贴在那里。
闻照的案子没有进展。
警察查过他的银行卡、手机定位、最后出现的街口监控。
监控拍到他一个人往城西走。
雨很大,画面糊成一片。他撑着伞,走到桥下时,伞面突然歪了一下。再往前,就没有摄像头了。
闻照家里人认定他是来找我以后出事。
这话也不算错。
他确实来找过我。
也确实再也没有回去。
我那阵子开始躲他家人的电话。号码一亮,我就把手机翻过去。过一会儿再看,屏幕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家里人来杂志社找过我。他母亲哭得很厉害,问我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说不知道。
她问:“他最后一次见的人是不是你?”
我说:“也许。”
这两个字让她差点扇我。
同事把人拉开。我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我有点难受。
可这点难受没有大到能改变我。它只是钝钝地压在胸口,过一会儿就散了。人就是这样,别人的痛苦再重,落到自己身上,也只是短短一阵闷。
四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我在酒吧遇见宋屿。
他坐在吧台边,耳朵上戴着一副黑色耳钉,低头玩手机。灯光从他后颈滑下去,线条干净,冷白,像瓷器。
他抬头看我。
“你是许弥?”
我笑了一下。
“你认识我?”
“听过。”
“听过什么?”
宋屿把手机扣在桌上,眼睛弯起来。
“听说你挑人很严。”
我看着他。
他年纪不大,漂亮得很有攻击性。那种漂亮不像闻照那么干净,也不像沈听白那么文气。宋屿身上有股很新鲜的坏,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别人会为他心软。
这类人很适合短期关系。
热闹,轻,没负担。
我坐到他旁边。
“那你还敢来?”
宋屿靠近一点,身上的酒味淡淡的。
“我想试试。”
他说这句话时,窗外下起雨。
酒吧玻璃被雨水冲得发亮。我从倒影里看见自己,也看见宋屿。
在我们身后很远的角落里,还有一团黑影。
我回头。
角落里空着。
宋屿问:“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那晚,我把他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