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 第14章 《竹马篇》·第十四章

第14章很多年

我们回了学校。

请假的时间不算长，辅导员没有多问。

带教老师只是看了我一眼，说脸色这么差，别硬撑。

陈砚替我把落下的课表整理好。

他做什么都很细。

哪一天补哪一节课，哪一份作业什么时候交，连老师课件的重点页码都标出来。

我看着那张表，忽然有点想笑。

“你什么时候弄的？”

“火车上。”

“你不是肩膀麻了吗？”

“另一只手还能用。”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抬眼看过去。

他很快反应过来，把两只手都举起来。

“都在。”

我被他逗笑。

笑完以后，眼睛又有点酸。

陈砚坐到我旁边。

“知远。”

“嗯。”

“以后你害怕，就直接看我的手。”

他把手摊开放到我面前。

掌心干净，手指修长。

“看。”

“真的。”

我握住他的手。

“嗯。”

日子慢慢恢复正常。

查房。

上课。

写病历。

背书。

偶尔被老师骂。

偶尔在食堂抢到最后一份糖醋里脊。

我仍然会做噩梦。

梦见山。

梦见李檐。

梦见那间白色的房间。

可每次醒来，陈砚都在。

有时候他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

“又梦到了？”

我说嗯。

他就坐起来，给我倒水。

“我陪你。”

他从来不问我梦见了什么。

也不劝我忘掉。

他只是陪着。

像一盏不太亮，但一直在的灯。

有一次凌晨三点，我睡不着，跑去阳台透气。

陈砚披着外套出来。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站在我身边，看了很久天。

“知远。”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那些事是你害的？”

我指尖蜷了一下。

他轻声说：“不是。”

“可如果我没有回去。”

“你只是想送奶奶回家。”

“如果我当年没有被送出去。”

“那也不是你的错。”

陈砚的声音很稳。

“你那时候只是个小孩。”

“活下来不是错。”

我眼眶慢慢热了。

他伸手，轻轻把我抱住。

“以后慢慢过。”

他说。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在他怀里点头。

这几个字我曾经害怕过。

因为李檐也说过。

可从陈砚嘴里说出来，它只是明天。

是课表。

是早饭。

是希望。

是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日子。

陈砚向我表白，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那天我们刚考完一门很难的课。

全班人都像被抽干了魂，出了考场就开始对答案。

我不想听，拉着陈砚去了操场。

天还没有黑。

塑胶跑道被夕阳晒得发暖。

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

谁都没有先说话。

走到第三圈时，陈砚忽然停下来。

我回头看他。

“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耳朵红得很明显。

“曹知远。”

他叫我全名。

我呼吸停了一下。

“嗯。”

陈砚深吸一口气。

像准备背一段很长的病理生理。

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喜欢你。”

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

有学生在远处打球，篮球砸在地上，一下一下。

我看着他。

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和那些事没关系。”

他说。

“也不是可怜。”

“我很早就喜欢你。”

“从你搬到隔壁开始。”

“从你小时候总是病着，却还非要把作业写完开始。”

“从高中。”

“从大学。”

“反正很久了。”

他越说越乱。

最后自己都停下来。

“我本来想等你好一点再说。”

“可我又怕一直等。”

他看着我。

眼睛很亮。

“我想光明正大陪着你。”

“不是室友。”

“不是邻居。”

“也不是朋友。”

我看着他。

想起山路上，他明明已经快没有力气，却还是笑着对我说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那时已经太晚了。

可原来还来得及。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陈砚整个人僵住。

我抱住他。

他的身体很暖。

心跳很快。

活生生的。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

“我也喜欢你。”

陈砚没有立刻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终于反应过来，慢慢回抱住我。

“真的？”

“真的。”

“不是安慰我？”

“不是。”

“那你再说一遍。”

我笑了。

“陈砚。”

“嗯？”

“我喜欢你。”

他抱紧我。

很紧。

但不会让我喘不过气。

傍晚的风从我们身边经过。

我忽然觉得，过去那些黑暗没有消失。

可它们终于不再只是黑暗。

因为我站在这里。

陈砚也站在这里。

我们都还活着。

在一起以后，生活没有变得惊天动地。

只是多了很多很小的事。

陈砚会在早八前给我带豆浆。

我会在他实验失败时陪他坐到半夜。

他路过操场会牵我的手。

一开始很小心。

后来越来越自然。

我爸妈知道以后，沉默了几天。

我做好了他们反对的准备。

结果周末回家吃饭时，我妈多做了一个菜。

陈砚坐在餐桌旁，紧张得背都挺直了。

我爸看了他半天。

最后只说：“以后别惯着他熬夜。”

陈砚立刻点头。

“叔叔放心。”

我妈夹菜给他。

“你也多吃点，太瘦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可我低头扒饭时，忽然很想哭。

陈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偏头看他。

他冲我笑了一下。

毕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们穿着学位服，在教学楼前拍照。

陈砚的穗子被风吹到脸上，怎么拨都拨不好。

我笑他。

他索性把帽子摘下来扣到我头上。

“你笑什么。”

“笑你。”

“那你别动。”

“干什么？”

他举起手机。

雨水落在镜头上，照片有一点糊。

可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我手机里。

照片里我们都很年轻。

也都很狼狈。

学位服被雨打湿，头发乱七八糟。

可我们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班里聚餐。

有人喝多了，哭着说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

老师也喝了点酒，拍着我们的肩，让我们好好当医生。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包厢里的人。

灯光很暖。

人声很吵。

陈砚坐在我旁边，剥了一只虾放进我碗里。

“发什么呆？”

“没什么。”

“舍不得？”

“有一点。”

他低声说：“以后还会有新的地方。”

“新的同事。”

“新的生活。”

我看着他。

“你呢？”

陈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当然也在。”

他说。

“你去哪，我去哪。”

我说：“别说得这么随便。”

“不是随便。”

他把剥好的虾又放到我碗里。

“我想了很多年。”

后来我们考研。

读博。

进医院。

人生被很多考试和夜班切成一段一段。

有时候忙起来，连恋爱都像从缝里挤出来的。

凌晨两点在急诊门口见一面。

交班前匆匆吃一碗面。

他在实验室通宵，我在病房改病程。

手机里最多的聊天记录，是“吃了吗”和“几点下班”。

可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真实。

琐碎。

有一点累。

也有一点甜。

陈砚越来越会照顾人。

他还是不会把饭做得很好吃。

但会认真学。

第一次煲汤时，他把盐放多了。

我们俩坐在出租屋的小餐桌前，一人一碗咸得发苦的汤。

他面无表情地说：“倒了吧。”

我喝了一口。

“还行。”

陈砚挑了下眉。

“你现在对我滤镜这么厚？”

我说：“毕竟男朋友。”

他耳朵一下红了。

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会因为这三个字脸红。

我笑他。

他就凑过来亲我。

亲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出租屋很小。

窗外是别人的空调外机，夜里一直嗡嗡响。

桌上堆着书。

床边放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

可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一个普通的晚上。

我曾经差点失去这一切。

所以每一个普通的晚上，都像从什么地方偷回来的。

陈砚发现我又发呆，伸手在我眼前晃。

“想什么？”

“想你汤真难喝。”

陈砚嘴角动了动。

“那我明天继续练。”

“别了。”

“必须练。”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以后你胃疼，我总得会做点东西。”

我心里一软。

有些话，李檐也说过。

可同样的话从陈砚嘴里说出来，是另外一种意思。

那里面没有逼迫我的意思。

它只是陪伴。

我没有被困住。

我们是在一起往后过。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慢慢来。”

“嗯。”

他反握住我。

“反正我们还有很多年。”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我点点头。

“很多年。”

我们买房，是工作后的第三年。

房子不大。

离医院近，楼层也不高。

客厅有一扇朝南的窗，下午阳光能照进来。

陈砚第一次进去看房时，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中介以为他嫌小，连忙介绍附近还有更大的户型。

陈砚摇头。

“这个就挺好。”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这里可以放你的书柜。”

“那边放沙发。”

“阳台可以养几盆花。”

“厨房小了点，但够用。”

我笑他。

“你都想好了？”

“嗯。”

“什么时候想的？”

他看了我一眼。

“很早。”

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知道陈砚的很早，通常真的很早。

签合同那天，我爸妈也来了。

我妈看完房，嘴上说小，眼睛却一直在笑。

我爸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窗边。

“采光不错。”

他说。

这几乎就是最高评价。

陈砚很认真地点头。

“叔叔，我们以后会好好过。”

我爸看了他一眼。

“是你们好好过。”

陈砚愣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笑。

我低头看合同，眼眶有点热。

搬家前，我们去看了奶奶。

公墓里的树比以前高了很多。

我把新房钥匙放在碑前给她看。

“奶奶。”

“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风吹过来，钥匙轻轻碰了一下石面。

叮的一声。

陈砚站在我身边，低声说：“以后我会照顾他。”

我偏头看他。

他看着墓碑，神情很郑重。

像真的在向奶奶保证。

回去路上，我问他紧张什么。

他说：“怕奶奶觉得我还不够好。”

我说：“她应该挺喜欢你的。”

陈砚笑了。

“那就好。”

搬家那天，朋友同事来了一屋子。

大家帮忙搬箱子，贴窗花，组装书柜。

有人在厨房洗水果，有人在客厅调投影。

房子一下热闹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忽然想，原来家可以是这样。

不用再逃。

不用再藏。

也不用把那座山压在心底。

很多人笑着走进来。

说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