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郊区,一栋废弃大楼内。
二楼废旧电梯井与霉斑斑驳的墙壁之间形成一个天然死角,楚迎将自己团成一团,蜷缩在阴影之中。
短暂逃到安全区,楚迎这才脱下外套,用干净内衬简单包扎被割伤的手掌。一边包扎,一边竖起耳朵,高度集中注意力——不敢漏掉楼下任何一点声响。。
“嚓——哒——”
催命符一样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脆响在空旷的大楼里来回回荡,忽近忽远,时而停步,时而绕行,他似乎在逡巡、检视。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楚迎的心跳上。
楚迎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后,这声音戛然而止,大楼中只剩无边的死寂。
【那人……似乎把她跟丢了。】
楚迎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紧绷的背脊就要松懈下来。
然而不等她稍稍松口气,一个虚弱的男声,在空旷的楼下赫然炸响:
“Help——help ,I need help。”
楚迎浑身一颤,瞳孔骤缩。
只见昏光之中,一个身形高大,穿着夹克风衣的男子,跌跌撞撞地逃进来,步履踉跄虚弱乏力,胸口和衣下摆有着明晃晃的血污,没走几步,整个人跌地不起,面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死尸。
楚迎怔了一下,一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质疑声:
【陷阱?】
【是谁?】
【他怎么知道这里有人?】
就在楚迎摇摆不定时,远处地上躺着的人,似乎又动了一下,这人喘着粗气,在地上艰难地向前爬了几步,又道:“I'm an reporter.Someone is trying to kill me! Help me!”
“please——please”语调拉长,气息紊乱,如同溺水之人即将沉入水底的慌乱求生。
他是记者?有人在追杀他?
楚迎捕捉到关键信息。
四下鸦雀无声。
又过了一会,来人胸口下的血污面积,似乎越来越大。
鲜血从胸口下腹处蔓延到地面。
楚迎从他的伤势判断:照现在的出血速度,如果再不止血送医,就算那恶鬼没追上来,过不了多久,他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那人刚离开,哪会那么快换衣服、抹血,躺下来”。
楚迎暗道。
艰难地思索了几十秒,恻隐之心战胜了恐惧,楚迎一咬牙,决定放手一搏:先将他拖到别处,再给他包扎止血。
“Are you okay? I'm reporter too . I'm here to help you.”
楚迎摸黑走到他身边,表明身份,提心吊胆地问道。
既没有心跳呼吸,也听不到呻吟,面前之人仿若死物一具。
气氛陷入吊诡的死寂。
楚迎吞了口唾沫,慢慢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这个人肩膀时——
一双黑色军靴——沾着黄褐色的水泥浆,靴底踩着**的枯树叶,赫然刺入楚迎眼帘!
楚迎瞬间勃然色变,大脑一片空白,五官因过于恐惧而几近扭曲,手僵在半空。
两秒后,楚迎僵着脖子,看到自己脚上的运动鞋。
——鞋底、鞋面,甚至鞋帮处,全都黏沾着和青年靴子上,一模一样的黄泥、水浆,碎石和枯叶。
今晚的楚迎之所以如此狼狈,一切的开端皆因她在月光下,亲眼目睹了一桩凶案说起。
尽管她隐藏得极为隐蔽,但行凶者还是敏锐察觉到现场有“第三个人”存在,于是一出厉鬼索命的戏码,上演了。
楚迎在前面死命逃,戴面具的杀人厉鬼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慌不择路间,她逃进一片未经商业开发的树林,因为下过雨的缘故,地面满是泥泞,她从树林一路逃到废弃楼房,才甩掉对方,所穿的运动鞋上自然会被溅上泥浆。
眼前这个“垂死”的男人?
楚迎瞬间毛骨悚然,意识到“眼前濒死之人便是今晚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屠夫”时,吊诡的惊悚感击穿了她的心脏。
楚迎触电般抽回双手,同一时刻,另一双手以惊人的速度扑向她。
瞬息之间,一抓,一逃。
一扑,一转身。
楚迎几乎凭着本能转身就逃。
那双手落了个空。
楚迎手脚并用,飞快攀上水泥楼道,疯狂逃命。
那人从地上坐起,朝着楚迎逃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追击着。
他大概是知道,楚迎一旦向上逃亡,等待她的……
楚迎沿着楼梯道节节攀升,这栋大楼因为建造年代久远、荒废太久的缘故,楼身晃动得几乎摇摇欲坠。
三楼,四楼……
楚迎一口气狂奔至十楼,最顶层天台。
退无可退。
身后是逼近的死亡气息,身后是万丈深渊,茫茫深渊和无边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猛然回头。
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足两米的距离处,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面具在阴影下泛着冷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情感,只有盛满的杀意。
楚迎步步后退,脚跟却悬空在天台边缘。碎石滚落,坠入深渊。
她浑身颤抖,如同待宰前徒劳挣扎的羔羊。
在楚迎惊恐的注视中,那只手轻轻一推。
失重感瞬间袭来。
伴随着下坠风声,楚迎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浓雾中,那道被月光拉长的黑色身影,静静伫立在高台边,由上而下俯视着她的坠落。
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
如同死神,高高在上,俯视着微不足道的人类。
*
失重感与撕裂感袭来的瞬间,楚迎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她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大片的白色顶光,刺目眼帘。
楚迎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眼。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实。
SNTWO顶层总裁办,休息内室灯火通明,雪松混合着茉莉香的淸甜,珐琅底的黄铜座钟,秒针在咔哒咔哒摆动着,显示时间:3月16日,海市,17点整。
距离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两年。
“楚小姐,文总让我转告您,他飞机16点落地,现在估计到家了,今天应该不会回来SNTWO。”SNTWO的总裁办秘书艾米莉递给楚迎一杯果汁,在旁边小声提醒。
楚迎愣了一下,忙低头一看手机。
上面果然有文律赫四点结束行程,飞回海市的航班信息。
……记错了?
她的记性竟然糟糕到……如此地步了???
难怪她提前一个小时来公司,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到文律赫,才乏力地在沙发上睡着。
无奈,楚迎只得先给文律赫简单回了简讯,艾米丽很贴心的为楚迎叫了专职司机。
江山名苑,一梯一户,人脸解锁电梯。
“叮咚。”电梯到达家门口。
进门前,楚迎深吸口气,整理好心情,推门——
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文律赫在开放式厨房和岛台之间忙碌,衬衫袖子捋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漂亮的大平层,高昂的北欧家居,落地窗外有着昂贵静谧的夜景。
完美得简直像家居广告。
楚迎停在玄关换鞋,看着文律赫忙碌的背影,有些莫名的怔然,一时间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些片段。
他光洁如玉石的手指,有一嗒没一嗒地在棋盘上敲着,眼中似笑非笑……
“阿迎,快去洗手,桌子上有柠檬温水,等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宫爆鸡丁。”文律赫百忙之中,朝她招呼一声,低头专心做料理去了。
嗓音清唥唥的,和他本人一样,像苍山溪涧潺潺流出的泉水,低沉,悦耳,动听。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拿起水杯,果然柠檬温水里加了适度绵糖,口感酸甜适中,不热不凉,水温把控精准。
望着体贴干练的文律赫,楚迎觉得自己的多心,实在有些多余,她摇摇头,试图甩到脑袋某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微笑应道:“嗯。”
晚餐是中西结合,文律赫手艺一如既往发挥稳定,安达卢西亚冷汤和秘制西班牙海鲜饭,
除了拿手的西餐外,文律赫还做了楚迎爱吃的浇秋葵、白灼宁夏菜心和一道宫爆鸡丁。
文律赫为楚迎盛了米饭和汤,如往常一样,七点准时收听晚间新闻。
电视里《今日新闻》频道的女主持正在播报:
“欢迎收看晚间新闻。今日重点关注康辰医院医疗事故调查最新进展。三个月前,21岁女孩周荏苒在该院接受整形手术时因麻醉过量死亡,家属指控医院违规外包、篡改病历。本台最新获悉,涉事麻醉师已被停职,警方已介入调查……”
楚迎正看的认真,然而画面一切。
主持人表情一变:
“现在插播一条突发新闻。康辰医院原院长许哲,今日下午五点五十分,被发现在其名下公寓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死亡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许哲……死了?
听到新闻,楚迎咬鸡肉的动作僵在半空。
楚迎想起,三天前,许哲父亲——许祥瑞,年逾半百的康辰退休老院长,在文律赫办公室前颤颤巍巍,请求他放自己儿子一马……
她记得许祥瑞离开时面如死灰的样子。当时只觉得一场围棋博弈,法治社会总不至于真赌命,从没想过文律赫会来真的。
楚迎惊讶地去看文律赫,然而文律赫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云淡风轻,甚至往她碗里又添了一筷。
“你……”
因为过于震惊,楚迎难得地口吃了下。
文律赫吃饭的手一下不动了。
他沉默地望着楚迎。
气温一度降至冰点。
就在楚迎以为……
谁知,文律赫竟然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一下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的:“阿迎,你在想什么?他是自己跳楼自杀,你怎么会认为许哲的死会和我扯上关系?”
得到肯定答复,楚迎神色缓和些。
下一秒,文律赫优雅地切下一块牛排,送入口,缓缓道:“康辰医院的医疗事故,是许哲自己私下和莆田医疗团队签署阴阳合同造成,他自己想从中牟利,才致人术中死亡。我只是把证据交给警方,他父亲既然把他的命输给我,我当然要履行承诺。何况最近康辰医院股价大跌,总有人要为这件事负责,他站出来挽回一下局面,这件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履行承诺?挽回一下?
楚迎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瞠目结舌地望着文律赫,他继续切着餐盘里的煎牛排,落刀的动作,优雅利落。
楚迎怎么也想不到文律赫和许祥瑞的那盘棋,是真的要了许哲的命。
楚迎端碗的手,一下不动了,她望着文律赫,这张漂亮到炫目的脸,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