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秋天,又是一年中秋节。中秋节当天,檀非早早从医院回来,忙着做饭。
朝元九月初就因为省内的文物普查活动,过去了秦南实地调查。九月份秋高气爽,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进行高强度、大面积田野作业的黄金时期,前有七八月份的酷暑,后有十一二月的寒冬,耽误了进度的田野项目都赶在这个时候抓紧进行。
但朝元说,她这期文物普查工作时间短,会赶在中秋节回来。
所以檀非回到家,就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新鲜食材,过去厨房做饭。
都是朝元爱吃的菜——糯米排骨、蟹粉虾仁豆腐、蒜蓉粉丝虾、菊花脑蛋汤、皮肚面……
将饭全都做好,已经过七点了,外面的天全都黑下来了,倒是有三两个小孩在院子外玩闹着,一手举着根燃烧着的仙女棒,另一手还握着一把,暖红红的。
檀非收到了朝元发来的信息:忘记和你说了,今天临时被事情耽误,恐怕是赶不回来了。你做好晚饭了吗?那你先吃吧。
她又不忘说了一句:中秋节快乐。
——“忘记和你说了”?檀非的目光都被这句话吸引了。
她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她不说究竟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只是轻飘飘地说忘记了。
忘记了?
整整一个白天都过去了,家里还装有监控器,她偏拣这个时候说。
她一定要拣这个时候说么?
骗子。
骗子。
为什么不再解释解释呢?她明知道他想听得不是这些。她可以不回来,为什么不肯多说一句原因呢?究竟是被什么事耽误了。
他不要结果,他要原因。檀非在心里想。
可半天过去了,手机屏幕还是安安静静的。——一如既往,她是真的不会再说了。
好像她是西天来的佛,来到凡间只是为了历练,平日里端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你,只让你疑、让你虑、让你疯。偏偏她又有着无上的法力,有着怜弱的心肠。可她就是不说,仿佛多说一句,就再也回不去西天了。
厨房里刚做完一顿饭,大理石灶台上还摆着丰富的菜肴,有色有味,冒着热气,而檀非的心就像是深秋的风,凉了半截。
往更深处凉,一寸又一寸地凉下去,反反复复的,这便是朝元这尊佛处给他的极刑了。
檀非也没有吃饭。
他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一眼监控器的方向,径自过去了家里供奉的佛龛前。
这些佛像都是朝元从空觉寺请来的,她说:毕竟这房子里发生过凶杀案,还是请佛菩萨保佑着点比较好,无论是保佑我们,还是保佑受害人早登极乐。
她请了观音,请了佛陀,请了地藏菩萨,也请了文殊菩萨,朝元说:文殊好,可以保佑她多发文章。
都是玉做的,很通透。
檀非烧了三炷香,弯腰拜了拜。
在低身拜的同时,檀非想到了那只鬼、那场梦。
梦里,朝元问他后不后悔,问了一遍又一遍。
他究竟有什么好后悔的?他现在无非就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死,另一条……
他凝着香火下菩萨的脸,慈眉善目的,菩萨无心,以众生心为己心,菩萨的胸怀真是称得上一个“空”字。他做完那场梦,从病房里醒来后,便没有打算活。
——手机铃响了。
檀非走回厨房接听时,显然不是那位“救猫的侠客”打来的,他也对她不再抱有那么多的希望了。
来电人是檀抱玉。
檀抱玉前段时间开着他的车无证驾驶,处了1500元罚款,行政拘留了五天,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
檀非过去拘留所接他。
“运气真背。”檀抱玉上了他的车,坐进副位,“现在路上这么多交警吗?我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夸张呢。你还是老样子,把自己摘出去了,让我在这种地方待了五天。”他系着安全带说。
“车钥匙确实是你自己拿走的吧?”檀非发动引擎,冷淡地反问,“你也和我说了,你已经考过试了,不是么?”
还好他没有用“偷”这个字眼,不然檀抱玉闻着自己身上的臭味,就又要炸毛了。
“我是考过试了啊,可是没过啊,没能拿到证啊。”檀抱玉最讨厌被别人看笑话,也讨厌窝囊着受气,“你也不帮帮我。”
“我已经交过罚款了,还要怎么帮你?”檀非说道。今年中秋夜里的明月是圆润的、血红的,那样一滩挂在夜色里,车子开进城,城里到处也是火红一片、人头攒动,反而这样的冷清更衬出他心里的寂静,他的眼色黯了黯。
只是,现在不能想太多。
檀抱玉是开着他的车无证驾驶的,他当然也要被传唤到交警大队。他到了那边,便说自己不知情。
车钥匙确实不是檀非主动给檀抱玉的,只是他在学校里说完那句话:到时候你要是有心情,就去考个科目一,领本国内的驾照。我的车就先让你开了。——这句话勾引了檀抱玉心里的魂。
所以,他真的不知情么?
也不见得。
“你不是说……”檀抱玉低了低声音,目光看向车窗外,“檀亦惟有去找过祝佳音吗?而且,我也怕你处理的不好,我要用车。”
他果然是为了檀亦惟回来的。他们到底是亲兄弟,一人有难,全家都有难。
檀非掌着方向盘,问道:“那个女孩,就让你这么担心么?”随后,他又像是随口一说,“你现在回国了,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你哥,你就不担心我骗你么?”
倒是檀抱玉很轻地笑了一声,嗤嗤地,很快收敛住,像是从来没有笑过。他抬手降了点车窗,说道:“檀亦惟人傻呗,明明老头子那么喜爱他,他还跑去山里当村官,就是给自己找罪受。他知道祝佳音和老头子的事,现在好了,逢年过节都不愿意回来,他以前还挺喜欢祝佳音的。”说到最后,檀抱玉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也或许是被风给吹跑了。
可那声嗤笑还是传进了檀非的耳朵里,让他想到了梦里朝元的那声嗤笑。而檀非也十分明白,檀抱玉的笑和朝元的各不相同。
檀抱玉是在笑他的过去吧,毕竟那时候的他就是他的沙包、他的球筐、他随时能用来取乐的对象。
檀非不在意。
“这就是你不联系他的原因么?”檀非问道。
“当然不全是。他不让我回国,我是瞒着他回来的,我怎么能让他知道?我最烦他那副说教的样子,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檀抱玉一手搭在车窗上,无所谓地说,“不过我也知道,他无非就是因为老头子的事呗,他担心我被牵扯进去,担心我知道太多,我在他们的面前永远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反正……我听话就是了,檀亦惟在山里不回来也挺好的。我这次回来的主要任务就是盯住你,你别想再帮着老头。”
真的是很忠心啊。
红灯压在了檀非的脸上,他在白线前停下车,转头望向檀抱玉:“你在澳洲这么多年,知道你父亲多少事呢?”
“我都知道。”檀抱玉偏是说。
檀非很了解檀抱玉。他继而问:“柏木春的事情知道么?他生前联系了很多你父亲的伴侣,他那么希望你父亲回心转意,他有没有联系过你哥呢?毕竟你父亲那么爱他。”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滇南离黔州那么近,你说会不会是你亲哥哥檀亦惟亲自动手了?”
檀抱玉被触发了关键词,立即瞪向他:“你少污蔑他。”
红灯转向了绿灯,檀非笑了笑,握紧了一些方向盘,跟着车流左拐:“我哪里污蔑他了?黔州当地也死过人吧,如果他真来看过祝佳音,你猜警方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他的身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杀人的明明是你。”檀抱玉愤怒地说。
檀非不以为然,回道:“杀人的是你哥哥,如果警方找上我,我不仅会这么坦白,也会扯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譬如……跟他们谈谈你哥哥檀亦惟的仕途之路?”
在等下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檀抱玉一拳头就要打过来:“他清清白白的,不是你这种人能比的。”
檀非也并没有生吃着拳头,他攥住了檀抱玉的手腕,故意刺激着他:“清清白白?他知道那么多事,还能清清白白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去祝佳音那边,去那些个地方好好看一看有没有留下你哥的什么证据吧。”
话落,他甩开了檀亦惟的手。
看吧,口口声声道歉,该打的时候还不是照打不误?
他一点都没有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檀非在心里想,他本人又何尝不是呢?
檀抱玉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痛,这疼痛又在提醒着他:今非昔比了,他们不再是学校里的那种关系。
檀抱玉想,他如今最大的成长大概就是知道要忍耐吧?
吹进车窗的风裹走了檀抱玉的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以至于檀抱玉稳定了会儿,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生气。
“我不和你说这些了,说多了也没有用。你把车给我用吧。”他眼见着快要到檀非给他租住的房子了,翻了个白眼,丢下脸皮说道。
檀非没有回话。
“虽然你的腿好了,但这车子我还有用,我会去学驾照的。”檀抱玉说。
檀非依旧没有说话,把车开进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你听见了没?我需要车,你身上哪样不是老头子给你买的?”檀抱玉这才有点不耐烦了,搬出檀润芝来压他。
檀非不急不躁地停下车,解开门锁,转头看向檀抱玉:“知道了。等你拿到驾照,这辆车随便你怎么用。”他不做解释,只这么说道。
在他看来,檀抱玉就像是柴火,火越旺,他烧的就越烈。看上去还是挺可爱的,可爱又有用。
见檀非答应,檀抱玉竟也消了点气,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檀非并没有急着离开,他从黑色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除了一些零散的工作讯息,再无其他。
朝元依旧没有给他发消息,对话界面还冷冷清清地停滞在“中秋节快乐”上呢。
——中秋节快乐。
她明知道他不高兴,还是选择不解释任何一句。
朝元啊朝元,檀非凝着她发来的话,忍不住想:她今夜在和谁过节呢?
那只鬼会去陪她么?
她以前父母在的时候,也是和他们聚在一起过节吧?被热热闹闹地围在灯火里,这才像她。
应该是的。
檀非不由得想起那两条人命、想起2011年,自己从那里拿走的东西。
他回忆那时候的心绪,只觉得有一股隐秘的快乐冲上来,迸发式地冲到极高处,几乎要让自己失控。
所以他放了一把火,要把一切烧干净,包括他自己。他感到自己像是一条被放在火架上炙烤的鱿鱼,挣扎着,又那么享受着,要让火痛痛快快地把自己烤一个遍。
同时,他也清楚檀润芝的为人,檀润芝对他那么狠心,所以——他并不寄希望于独活,只求与檀润芝同死。
于是现在,他坐在车内,低头编辑着要发给朝元的消息。
檀非想,他那时肯定料想不到,将来有一天,自己会靠这些东西来让除檀润芝之外的另一人,能在自己身边多待一会儿。
消息发送出去后,檀非的整颗心都放松了下来,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么?
随后,他又感受到了那股滋味,像是从夹缝里冒出来,隐秘的,扎人的,弯弯曲曲的,见不得光的快活。
直到接到周成璧的电话,心上的快乐还在呢。
“儿子。”周成璧在那头喊他。
“中秋节快乐,妈,吃过了么?”檀非看着眼前凄白的停车场,冷定地回覆道。
“吃过了,刚准备睡,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周成璧应了一声,接着说,“你上回回来给我的药我吃完了,我觉得效果挺不错的,夜里醒来次数少了,睡得也挺安稳的,就是时不时会有幻听,胸口也闷得慌,这是副作用吗?”
檀非听得出来,她那头也挺冷清的,想是檀润芝没有陪她过节。
可他现在无暇顾及、也不想顾及那么多,他顺着周成璧的话回道:“嗯,是副作用。”他说,“这药要一直吃,不能断,你去医院再开几副吧。”
注:“菩萨无心,以众生心为己心。”出自印光大师??,收录于《印光法师文钞续编卷下·历朝名画观音圣像》
原句表述:须知菩萨无心,以众生之心为心。菩萨无境,以众生之境为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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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菩倒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