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她风景 第14章 罗绮者（九）

“先生，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关于调监控的事情，我得去询问一下我们老板，请你稍等一下。”

友谊区出版社家属院前的巷子口，檀非趁着中午医院休息的时间过来，得到火锅店里店员的答覆。

他是循着朝元手机里的定位过来的。

“麻烦你了，多谢。”檀非微微抿唇，对店员回道。

他目送着店员从楼梯上去，才慢慢收回视线，那张赛雪欺霜的脸上，笑意一点点变淡。

正值饭点，不大不小的火锅店里早已坐满了人，人声鼎沸间，时不时有服务员端着餐盘与他擦身而过。他站在柜台旁，微微侧过身让出些许空间。

这家店坐落在巷子的十字路口，白云遮蔽了日光，光线在这条街上消失，让粗粝不平的地面被蒙上一层烟烘烘的阴影。

阴影覆盖上去，巷子里的脏、乱与潮湿，便似乎柔化了几分，不再那么刺眼难耐。

檀非在这片喧闹中，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开和朝元的聊天框。

她今天早上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并没有多温情。

——她说，你忘记我昨天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当然没有忘。他记得与她相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她想要公开他们的关系，让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想到此，檀非打心底生出一丝甜蜜。

这丝甜蜜足以覆盖他所有的不快——她的晚归、她的忽视、她的冷淡，以及她有时候毫不在意的眼神。

她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整个人都好像消失得无影无踪时，他也甘愿在那样的煎熬中沉浮。因为他很清楚，她会在事后温和地安抚他。

他喜爱这一点糖，尽管等待的过程漫长难耐。

她在他面前追问杀害父母的凶手时，他同样怀着一种赴死般的心情去顺从地承受着一切。她的眼睛是斧，她的嘴巴是刀，只可惜没有早些遇见她，他就在原地等着她。

可偏偏……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

而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漆黑一片。

檀非是从巷子外的小吃街循过来的，他也以同样的理由，向小吃街中不同位置的几家店主借看了昨晚的监控。

他看见朝元是将近八点过来了这边，一路往里走，来到这条十字路口。

八点？那时候，她的手机分明没有坏。

多么拙劣的谎言。

但这无伤大雅。檀非的神色里并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反而慢慢浮现出一抹近乎柔软的笑。

谎言算什么呢？

她愿意编造，愿意遮掩，愿意把某些东西藏起来，那恰恰说明，他窥见了只属于她的一角。

她的隐瞒、她的敷衍、她随手丢出来的借口，甚至于她不屑一顾的态度，在他看来，都带着独属于她的魅力。

檀非在意的，是她身后时不时跟着的一条影子。

他在意极了。

恰如昨天在等绿灯的间隙里看见得一样。那种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却牢牢刺进他的眼底。

檀非安静地站在柜台旁，低头看着手机，另一手情不自禁地贴上唇角的伤口。她昨天咬得很重，重到现在还留有深深的痕迹。

他先是轻轻摩挲，像是确认这份微妙的存在。随后渐渐加深力道，指腹按压在伤口处，刺痛感便愈发明显。

再之后，他仍是不可遏止地加重力度，让这点疼痛一点点清晰、扩散。

檀非从相册里选了一张与朝元的合照，发了朋友圈。

爱人。

他希望自己身上能被缠上一根锁链，锁链的那一端握在朝元手中。他不抗拒束缚，甚至于渴望这种束缚。

他希望朝元能约束他、支配他、需要他。

——油烟与人声之上，柜台旁边的电视机声音挤了进来，带着一点失真的电流感。

“我们现在主要是把饮水和道路的问题先解决，后续再慢慢推进产业……”

镜头里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站在山坡上，衣着简单干净，眉目温和，声音被收音设备清晰地送出来，听上去不疾不徐。

檀非抬眼看去，镜头下方打出一行字：黔州观丰县罗多村副书记，檀亦惟。

“长期在山区工作，会觉得辛苦吗？”记者是专程来村里做采访的。

画面里，檀亦惟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习惯了这种问题：“谈不上辛苦吧，总要有人留下来做这些事情。目前我们在推进乡村建设的过程中，困难都挺具体的，一个是地形问题，山路多、坡度大；还有就是资金和周期，项目是分批推进的，中间衔接不好，就容易耽误。”

“像饮水这块，以前有的村民要走很远去挑水，现在我们在做集中供水，但铺设管线要翻山，维护起来也很不容易，所以我们一边做主线工程，一边培训本地的管护人员，让村里自己能管起来，也少了之后的劳动力需求。”

“道路也是分段修，先把主干道打通，保证车能进来，后面再慢慢延伸……”

群山之间，山脉连绵起伏，他的语气如松涛一般温和。

檀非淡淡地注视着屏幕上的脸，倾听着他的话。

他之所以贪恋束缚，是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他已经习惯了。

咚咚咚——

“老板，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说你的女朋友昨天被几个人骚扰了，你要拷贝一份监控带去派出所，对吗？大概是什么时间发生的？你放心吧，我们都是热心市民，能帮的我一定帮，来，请跟我到这边来。”火锅店老板从楼上下来，在闹嚷嚷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高挑的檀非，快两步过来对他笑着说道。

“夜里十二点到两点之间，麻烦你了。”檀非回过神来，舔了舔唇，听完老板的话，轻轻点头，抬步走在他的身后，语气如同电视里的声音一般温和又有耐心。

“不麻烦、不麻烦。不过我确实有点印象。”老板在前面说道，“昨天有一个姑娘一直等在十字路口那边。店里快打烊了，她还在，像是在等人。后来我收拾了一会儿桌椅，她就不见了。再后来呢，我就看见几个汉子从家属院里出来。她没什么大事吧？”

檀非一面微笑，一面淡淡地说：“没事，就是吓着了，得找到那几个人。”

云层里的太阳又白晃晃地晒了出来，灰蒙蒙的巷子里登时亮得有些凄清。墙头上落了一只杜鹃，杜鹃啼了一两声，声音湿漉漉的，听上去悲切又哀怨。

清艳的蓝天下，友谊区公安分局离家属院不远，负责祝佳音和柏木春案的专案小组正在开会。

“等这案子了结，把凶手揪出来，别说是抓人了，就是把他碎尸万段都不足以解恨。我都在怀疑，这些受害者是不是都遇上了同一个感情骗子，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地方，这是什么癖好吗？”警员说到这里，声音都满是愤恨。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连轴转，熬得都是大夜，翻卷宗翻到现在，一想到那已经遇难的受害者，心里就堵得慌。

胡暇在旁听着，没有阻止他们情绪，另一人接着说道：“西南这四个地方的受害者，年纪最小的还是高中生，才十七岁。柏木春联系她的时候，她已经出事了，2022年遇害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意外去世，身边没有亲人照顾，就一直在福利院长大。临近出事前的一段时间，一直不肯去学校。后来人就失踪了，再被找到的时候，是在江里，脖子被拧断了。”

会议室里有些默然。

“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点，父母出事，身边没有人照顾，或者是与家里的关系不好、长期断联。凶手专挑他们下手，心思很明显。”直到骆珈无情无绪地说道，才打断了这片刻默然，“包括去国外的另八名受害者也是，最早是18年出去的，我们已经向家属核实过，平时联系不多，有的已经很多年没有沟通过了。目前结合出入境记录、通讯记录和社交平台痕迹，都没有找到她们的线索，也没有办法确定具体位置。以防万一，我们这边会尽快协调，查一下境外的失踪人员数据库。”

胡暇点点头：“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今天开完会后，你们回去休息一晚上，不要累坏了身子。我下午要去一趟秦南。祝佳音生前长期向山区小学定向捐款，最后一次是在今年年初，捐了十万块钱。她长期待业在家，没有固定工作，银行卡平时流水不多，但基本每个月都能存一笔钱进去。秦南那边的小学是目前不多的线索，我过去一趟，看看有什么新进展。”

“她怀孕了。”会议室里，忽然有人低声说道。

“你才知道吗？”

“我的意思是说，她的钱是不是凶手给的？怀孕了，一直在秦川待业，也不回去金陵。”

“凶手在秦川吗？还是凶手特地让她在秦川待着。”警员们说，这也是值得商讨的问题，而目前却无法确定。

“这些受害者的籍贯不同，生前居住地也不同，凶手肯定不是在秦川，而是每个地方都会去。凶手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并且要频繁出差。”有人说道。

“还有一种可能，凶手不止一个人，挑目标下手的是一个，负责杀人的是另一个，我们还要搞清楚这个问题。”

……

天朗气清，朝元在会议室外等到胡暇时，已是下午两点。

恰逢此时，她从檀非的朋友圈退出来，看见他转来两万块钱。

他说：你的手机坏了，给你买手机。

朝元只扫了一眼，便按熄屏幕，从座椅上起身，和胡暇碰上视线。

她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神色并不显疲态，在看见朝元后，反而更精神了几分：“朝元吗？你怎么过来了？”

“胡警官，我有件事情想麻烦你，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朝元开门见山道。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瞬间，投影仪尚未关闭，朝元的视线顺势看过去，看见了屏幕上祝佳音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