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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她风景 第11章 罗绮者(六)

作者:珍珠浪涌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4-17 07:59:55 来源:文学城

“你这么晚,一个人出来的吗?”胡暇问道。

家属院外的便利店内,灯火明亮。胡暇买了碘伏和棉签,为朝元处理掌心的擦伤。

“在秦川这么多年,没有想过会遇上这种事,还好碰见了你,谢谢。”朝元摔倒在柏油路上时,不慎擦伤了手掌。她说着,接过胡暇手中的碘伏,轻轻对着伤口吹了口气,低头擦拭起来,“我自己来吧。你这么晚,是刚下班吗?”

胡暇点头。她常年出野外,一忙起来,既要审阅案件卷宗,又要全天候待命,四处出勤,来回辗转。所以,她的身形瘦削,蜜色的肌肤下,一双眼睛炯然有神。

已然不同当年在金陵时,那个跟随在师父身后奔走的小警察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胡警官,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可是,朝元却微笑着说道。

胡暇看着便利店的落地窗户,玻璃上映出朝元低头擦拭碘伏的模样。

她穿着绿色圆领的针织衫,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低扎着。经过方才一番事情后,发束已经微微散开,几缕鬓发垂落在颊侧。

胡暇比她年长十三岁。

相较于当初的少年,她已经长大了。

这也是胡暇自离开金陵之后,第一次再见她。

“你是住在这附近吗?”胡暇忍住情绪的起伏,语气平静地问道。

“不是。”朝元把用过的碘伏棉棒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我是过来见一个朋友的。”她笑着对胡暇说,眼睛弯得像杨柳叶子一样。

“这么晚了。”胡暇下意识地挑了挑眉,“你见到了吗?”

“有些可惜,没有见到。”朝元抬手托着头,侧过脸回她。

胡暇看着她的一切变化。她不仅长大了,头发也留长了,眼神变得平宁又温和。

停留在记忆里的她总是短头发,常穿着墨绿色校服,看人时的眼神总是笔直又泾渭分明。

尤其是那样直直地看她。

幸而她还记得她,没有忘记她。

胡暇移开视线,落在她的手伤上:“这边治安其实挺好的,就是靠着地铁和公交站台,附近有两个夜市,平时人流比较杂。我回头会把巷口到家属院那段监控调回局里仔细看看,把那几个人揪出来,省得以后再祸害别人。”

“胡警官,你每天都这么晚下班吗?”朝元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

“只是这段时间比较忙,有案子要处理。”胡暇想到了宋秋稔,宋秋稔曾被带去过公安局问话。

“和我弟弟有关的那桩案子吗?电视上经常报道,我看见过。”朝元直言。

胡暇的眼色深了深,按照常理,这应当是宋秋稔要瞒着她的事,她知道吗?

宋秋稔告诉她了吗?

胡暇只是点点头,随后也扯扯唇,笑着将话问出口:“你过来这边,是专门来找我的吧?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的?”

“当然是因为我跟了你几天啊……”朝元没有遮掩,从善如流地说道,“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我想认识你,所以找了那几个人假装醉汉。家属院的车辆只能从南门进,南门我也请了人帮忙看着。我想不到其他办法能理所应当地重新认识你了,难道要重提旧事吗?那多扫兴。”

朝元一面说,一面回忆2011年。

那年的记忆是黑色的。

眼前的胡暇警官也年轻至极,年轻得在被她一再纠缠之后,终于不耐烦地提醒道——你是警察还是我们是警察?

同时,舆论像是失控的猛兽,铺天盖地而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她父母是准备卷款携逃才遭遇不测的。

好似他们的死,本身就带着某种应得的意味。

而当时尚且年轻的胡暇警官在面对媒体追问时,本可以开口澄清几句。

可她偏没有。她附和着媒体点了点她那一锤定音的头。

在随之而来的街坊邻里的议论声中,朝元也几乎被裹挟其中。她一度以为结局真的如此,觉得自己的父母真的就是那种理应死去的恶人。

“其实这么些年,我一直想见你。”胡暇注视着她,说出一直深藏在心里的话,“我是个冷漠的人,如果没有在镜头前百口莫辩一般的、与你感同身受,我不会知道那些舆论对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早些年里,我每回办案都会想到你。我欠你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胡暇点到为止。

朝元有些讶异,但没有追问。

她说:“一个人总有自己的难处,我并不怪你。你只是做了二十来岁时候的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和看法,不要用将来的目光去否定当时的自己。何况那时候我只是小孩,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只有一张嘴再说。换做其他警察,恐怕也很难相信吧,总是要讲证据的,这样才公平公正。你已经是其中最包容的了,起码你在我等了一天后,还给我送来热饭,问我饿不饿呢——”

朝元语调轻松地说完后,转眼望向落地窗外,望向街道对面的萧摩奴。

天上依旧没有月亮,路边的灯也熄了几盏。

夜很寂静,甚至带着几分凄清。

萧摩奴的青色袍衫在风里轻轻拂动。

他总是这样无影无踪地跟着她,定定地凝视着她。

朝元继而抬了抬唇角,看上去有几分落寞:“胡警官,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帮帮我吧。”

“我总觉得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会被杀死。所以我想重新认识你,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请你在必要时救救我,我并不想这么死去。”她再度面向胡暇说道。

另一边的附属医院内。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室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檀非向后靠进椅背,抬眼看着檀抱玉走近:“哪里不舒服?”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端重,像是在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檀抱玉笑了笑,却牵动了右侧脸颊的肌肉,疼得他的神色微微一滞。他倒吸了口凉气,走到檀非的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当年的事,实在是对不起啊。当时不应该那么对待你和你妈,你们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檀非静静地看着他。他一面忍着疼,一面又轻而易举地让他回忆起过去的往事。

檀非的神色依旧不变,只是低低笑了一两声,随后站起身,走到檀抱玉的身侧:“先张口,我看一下。”

檀抱玉只好照做,随着他张开下颌,一声很轻却又很清晰的“咔哒”声响起来。

“再张大一点。”檀非大抵明晓了几分,仍旧淡淡说道,指腹落在檀抱玉耳前的关节区,力道加重了几分。

檀抱玉望着他镜片后的那双眼——那双眼仍旧带着两三分温和的笑意,像是从未改变。

犹如当年站在学校走廊,被污言秽语围拢着指骂;犹如在食堂、天台、洗手间,被人拖拽、羞辱,亦或是按在地上动手殴打时。

不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不论是光明正大,还是见不得光。

那双眼睛,似乎从来不会生气。

于是,檀抱玉继续配合着张口。

关节卡顿便更为明显,牵扯出来的疼痛也随之加重,仿佛死死限制住了他的开口幅度。

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一分一秒,他再也不肯配合檀非了。檀非才像是恰到好处地收了手,移身回到桌边坐下:“你之前下巴脱过一次,后来没有好好休养吗?”

檀抱玉没有否认。他抬手揉了揉下颌,缓解着残余的酸胀。

“在国外看牙医太贵了,我爸那么吝啬,每个月只给那么些生活费,交完那些税后,怎么够生活?他不知道我回来,我那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好哥哥也不知道。”檀抱玉说道,“好在那老头子准备把财产都交给我哥打理了,我还以为他哪天真的会纵情过度,交给外面哪个私生子……”

檀抱玉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檀非的镜片上,遮住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

他极轻地抽动了一下眉梢,随后恢复如常:“先拍个关节CT和MRI,确认一下关节盘的位置。如果只是功能性紊乱,可以做咬合板,加上理疗和药物控制,不用太担心。”

“对不起。”檀抱玉拿着检查单子,再次说道,“我妈这么些年都没有回国,早就对他死心了。如果不是牵扯的事情太多,估计早就和他离婚了,他就是那样的人,你也清楚得很……当年真的很对不起你和伯母。”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檀非看了眼检查单上的名字——抱玉、抱玉。

他在檀润芝看来,至少是块玉。

檀非继而看着电脑屏幕,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朝元还没有回家。

“记得好好休养,这段时间尽量少说话,别吃太硬、太韧的东西。”檀非似笑非笑地关照道。

檀抱玉离开不多久,值夜的护士长就看见檀非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我临时有私事处理,需要先回去一趟,已经联系过主任了,今晚这边先交给值班医生,有突发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谢谢。”檀非换下了白大褂,到她的面前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护士长点点头。

走廊的灯光拉长了檀非的影子,他平时鲜少这样。

他一年到头既要临床,又要研究课题;既要在学校,又要回医院;既是指导学生的老师,又是接诊病人的医生。他像是陀螺一样不停旋转,哪怕连轴转到凌晨,第二天也会准时出现在科室里。他很少开口请假,即便请假了,也会在接到医院电话后往回赶。

护士长想,那大概是真的遇到了很紧急的事。

不过,依她多年在医院看人的经验来看,方才姓檀的病人和他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

两人的眉眼隐约间有几分相似,是亲兄弟吗?

但她隐约记得,檀医生是独子。

思及此,檀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朝元自下班起,便一直没有接他的电话,也没有回复他的讯息。

石沉大海一样,毫无回应。

身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重新翻涌,他止不住地想要见到朝元。现在就需要见到朝元。

——“砰!”

朝元告别胡暇后,也正驱车往回赶。

夜色已经很深了,且这边不在市中心,几乎没有夜生活,路上车流稀少。

就在她拐入直道的一瞬间,前方有一道身影闯入视野,她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刹车,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她撞到人了。

而且那人她还非常熟悉。

“你疯了!”不及停稳车,朝元便推门下车,朝萧摩奴跑过去。

明知他本就是鬼,明知他不会再一次死去,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担心,控制不住地后怕。

这是属于人的本能。

一是因为她第一次撞到了人,二也是因为她撞到了人。

那车身震动的感觉简直让她心惊肉跳、浑身发麻。

他为何要自己迎上来?

萧摩奴躺在地上,青衫上已经洇开一片血。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淌出来。

千百年过去,他依旧会流血,依旧会疼痛不已。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没有事?为什么要这样?”朝元在他的身旁蹲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找苦受。

难道又是故意吓她吗?

他已经死了上千年,是不是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是不是就像是他的旧伤一样,随时都能痊愈?

他不会有任何事的,对吧?

夜色里,有朝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因为这一撞,萧摩奴身上的旧伤都已经裂开,鲜红的血不停地流淌在他的衣衫上。

看着嚇人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朝元的双手发凉,有些无措。她报警也不是,送医院也不能,一时之间,她只能不停地道歉。

可道歉的同时,她忍不住想到文保室里那七件洇血的织锦残片。

或许卫朝及以前真的存在能够固化血蛋白的防腐技术,即便不存在这一类的,也仍旧有许多已经失传的技术。

那么的珍贵,那么的遗憾。

时间在不停地流转,从七件残片中,必定又能牵扯出其他的轶事。

萧摩奴将她的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还是她。

即便在这种情形下,也会忍不住思索将来的立足之处。

月亮从乌云中钻出来,萧摩奴无意去望那轮明月。他抬起手,骨结发出轻微的错响,像是谁人的嘲笑声。他也微微一笑,将脱位的腕骨重新接了回去。疼痛像是苦味,听在耳朵里便能蔓延到朝元的心里。

随后,萧摩奴气定神闲地用袖口擦拭唇边的血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意外。

“你看,你连自己都不关心,又怎么会有余力去关心别人?”萧摩奴撑着地面坐起身来,语气温和得近乎耐心,却又带着一丝愉悦,“今天你差点被车撞,原来会是这种感觉。如果她停得不及时,你当怎么办?施主,你真的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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