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我要见他
白狼脸色难看,褚珩的力道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的手臂一阵阵发麻,却碍于在人前不可表现出来,他双眸看向身后的二人,视线落在方正臣脸上。
“缩头乌龟,你终于来了,你的人敢对本统领无礼,你们将军府是想造反么?”
方正臣冷若冰霜:“若非统领大人一大早带人闯我将军府,本将的先锋岂会对将军出手。再者,统领大人别这么小气,若是下人无礼,大人亲自教训回去便是,就当是指导这些小子,本将绝不多话。”
“你不用激我,若不是陛下有旨,你当我愿意来你们将军府!”白狼拔出腰间佩剑,利刃劈开光影指着方正臣的面中,“来人,把东西给将军拿上来。”
一个太监走到他身边,那太监年纪看着不大,被这种场面吓得面色苍白,浑身止不住的抖。他走上前来,递上手中的托盘,上面放着一道圣旨和一块金色的令牌。
白狼阴笑道:“念!”
太监应了一声“是”,展开圣旨。
“陛下圣谕,西关守将急奏,镇国将军方正臣与他们的西殷有串通之嫌,守将陈昭怀疑边陲屡屡遭犯与将军有关,孤不愿相信,却不得不平西关众将士之怒,念及方家世代忠心,方家血脉只此一人,孤思虑再三,命其上缴先祖皇帝交由其兵符,以此抵罚,暂可免将军府上下之灾,待来日查明真相,孤自会为将军府正名,钦此。”
太监念完卷起圣旨,环顾了一圈见众人脸色难看,一众人也无领旨的意思,背上的虚汗浸湿了衣裳,遂捧着手中的圣旨朝堂上最有威严的上将军拱了拱,“上将军,陛下有意保下将军大人,只要交出……”
话音未落,白狼一把夺过圣旨高举过头顶,厉声道:“你们都听见了,方正臣眼下已经是个带罪之人,劝你们交出兵符,尚且还能活命,若有人有意反抗,陛下金令在此,我就是当场砍了你们的头也是你们咎由自取!”
白狼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先前他与七王爷有争执之后,陛下已经斥责过他,今晨陛下突然宣他入宫,命他带人拿下方正正臣,他方才明白过来,荀卿入将军府恐怕和兵符有关,甚至这兵符眼下极有可能已经不在将军府中了。
如今方家手中没有保命符,若再加一条抗旨不尊,他便能借陛下之势除去将军府众人!事后,陛下纵然会责罚与他,可到底他还是帮陛下除掉了心头大患,过不了多久,镇国将军的名号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方正臣缄默不语,脚步声起,两个身影交叠,斩断了白狼的视线,褚珩和方怀英沉默着挡在方正臣面前,手搭在腰后的匕首上却只是死死按住。
大将没有开口,他们便不会动。
白狼瞪着眼前的二人危险的眯起双眼,想到好事将近他怒极反笑:“碍事的家伙给我滚开,你们二人迟早是我刀下亡魂,不用急于一时!”
褚珩和方怀英的肩膀结结实实抵在一起,经年的默契让他们连呼吸都保持同一频率,彼此的心跳传入耳中,互相交换着讯号。
不让。
白狼沉下脸,脸上露出些许狰狞,“我是陛下的人,你们违抗我,便是违抗陛下的命令!你们将军府是活得不耐烦了不成!!”
褚珩和方怀英目视前方,眼中各盯着白狼身体的一个部位,不将其一击必杀,只做警告并阻其行动的位置,在哪里……
只要扼制住白狼,他带来的金甲卫便会有一瞬间的分神。
褚珩和方怀英沉下心思,五指攥紧匕首,嘴角微扬。
让父亲和哥逃出去,瞬息足矣!
让义父和大哥逃出去,瞬息足矣!
眼神变化之间,两人的肩膀更加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拿来。”
褚凉雄厚的声音在堂中响起,老太监和白狼还以为他说的是陛下的手谕,却只见褚凉镇定地将手伸到方正臣面前,平静道:
“把兵符拿来。”
……兵符?
白狼脸上一怔,他说,兵符?不可能!兵符已经被荀卿拿走,早已呈与陛下面前才是,怎么会……白狼试图告诉自己兵符眼下不可能在将军府之中,可看见褚凉沉静的双眸,他忽然心头一震,兵符,竟真的还在将军府之中!
白狼双眼在充满血丝,面目狰狞,荀卿啊荀卿,你终于还是背叛了陛下!
方正臣低着头迟迟没有回应,褚凉慢慢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将方正臣看穿,褚凉把手搭上他的肩头,用力扣紧,逼他转头看着自己,沉下声音,一字一顿:“我儿,把兵符拿来。”
“……”
久久的沉默之后,方正臣低头说,“我没有兵符。”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褚凉气极,胸膛上下起伏,方正臣脸上迅速红肿起来,褚凉看着他的脸心里一阵难受,他攥紧掌心,手背上通红一片,冷声斥道:“你再说一遍!”
方正臣被这巴掌打的偏过头去,沉重地闭上眼睛。
“对不起,徒儿又要让师傅失望了。”他说。
兵符,绝对不能现在呈上去。
那是先祖皇帝给他方家的免死金牌,若是现在交上去,他难免保不住将军府众人,保不住师傅,更重要的是……从始至终,都是陛下精心谋划的一场意图将他抹杀的死局。
他与陛下坐于棋盘两端,而阿轻便是这场局中唯一的棋子。
真正的兵符现世,陛下是拿他没有办法,却会昭告众人,荀卿,他唯一的亲弟,七王爷,意图拟造先祖皇帝的御赐圣物,心存不轨……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啊……阿轻,会死的……!
方正臣猛地睁开眼睛,他紧蹙眉头,眼中布满血丝,缓缓对上师傅失望的眼睛,“兵符,不在我的手中。”
褚凉失神的摇头,把着他肩头的手松了开来,脚下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方正臣平静道:“师傅,我要随他们去走一遭。”
褚凉怒火攻心,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糊涂,糊涂!”
“你……你要弃自己性命不顾,只为了他虚无缥缈的一个信字?!一次两次就算了,屡次三番便是愚蠢!”
“可这次机会是师傅给我的!”
方正臣眸光坚定,“我与师傅的赌还没有结束,我请师傅再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他一次机会。”话毕,他微微一笑,用为不可及的声音说道:“师傅,我若是不去,他会死的……”
“您知道他对我有多么重要……我已经眼睁睁看着爹娘大哥死于非命,不能再看着他死在我的眼前了……”
“师傅,求您了……”
“……”
方正臣通红的眼眶,灰暗无光的眼眸,褚凉眼前蓦然闪过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惨白的月光之下,堆积成山的尸堆之前,那个背影蜷缩着身体,背对着众人,对着尸堆如山的两颗头颅跪了整整一夜,一次一次的俯身磕头。秃鹫在头顶盘旋,无一生人的战场安静的可怕,猛烈的风声里夹杂着冤魂的怒吼,和秃鹫的尖锐啼鸣……可他分明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充斥整个沙场的撕心裂肺的凄厉吼声,是愤怒,是不甘,是哀伤,也是绝望。
他光是看见第一眼,便拂袖转身不敢再看了……
眼看师傅转过身去,方正臣知道师傅这是答应了,走到褚珩和方怀英身后,搭上他们的肩膀,方怀英余光瞥见他脸上的红痕,微微皱眉,望见他的眼神,退开一步。
褚珩不肯动,还硬是梗着脖子不去看他,方正臣揉了揉他的头顶,褚珩就立刻红了眼眶。
方正臣一边一个搂着他们的肩头低声嘱咐:“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家中就交给你们了,师傅他……若是心情不好,你们多担待,别惹他生气。”
褚珩咬紧牙关,浑身肌肉暴起,单手死死捏着身后的匕首之上哽咽着说:“哥不在,我爹要揍我除了哥还有谁能拦得住……!”
方正臣按下他的手,转头看着方怀英,一言不发,就只是深深看着他,神情严肃。方怀英一怔,跟着攥紧首手心,方正臣用力捏住他的肩膀,笑道:“我方正臣的弟弟,不用我多嘱咐。阿烈,一切就交给你了。”
方怀英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明显露出动容和不甘的神情,他咬紧牙关沉声道:“大哥放心……”
白狼看了他们半天,心思稍沉,从师父的话来看,兵符很有可能还在将军府之中,可陛下却还是差他来拿人,再加上方正臣竟然连命都不顾,也不愿意上交兵符……这其中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不过,既然方正臣本人已经开口愿意跟他走,那么他必不可能放过眼前这么好的机会!白狼轻笑,这是连天都在助他夺得将军之位!
“说得差不多了就跟我们走吧,我们无所谓,别让陛下等得太久了。”
方正臣盯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白狼眯起眼睛,“来人,将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褚珩听见“乱臣贼子”二字,心口猛地一震,霎时间眼睛一瞪就要冲上去,肩头一沉,回头一看,方怀英的手紧紧扣在自己肩头,那张木头一样的脸上仿佛从芯开始燃起火焰,火势越烧越猛。
方怀英对上他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褚珩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收刀入鞘。
褚珩死咬牙关,双眼之中尽是不甘,可爹说过,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要好好听哥的话,哥既然将一切都托付给了方怀英,那么方怀英的指示,他会听从!
两名金甲卫手持镣铐上前,互相对视一眼,皱着脸低声说了一句“失礼了”,随后将镣铐套在方正臣的双手双脚上,白狼走近几步,手指挑动着锁链,发出叮当的声音,众人的脸色有多难看,他就笑的有多开心,白狼背过手仰首从众人身边越过:“带走。”
方正臣昂首挺胸跟着他走出将军府,将军府门前已经围了一众金甲卫,整个将军府前前后后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褚珩和方怀英站在门口,刚踏出了门槛一步,守在门口的四名金甲卫登时冲着他们拔出佩剑。
白狼骑在马上,盯着手下的人将方正臣送入囚车,再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白狼满意的朗声道:“陛下只传主犯一人前去问话,闲杂人等在府中闭门思过,若还有人明知故犯,就地斩杀。”说着看向自己的手下,笑着叮嘱:“都给我看好了,将军府的人,你们砍下一个人的脑袋,赏金千两!”
“是!”
金甲卫喊声如雷,方怀英站在门前没有动,他冷静的瞥向囚车,若是可以他不想让大哥就这么跟着白狼走,此人与将军府,与大哥有私仇,难免不会在路上使阴……
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作,一金甲卫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回去反省!”
方怀英照旧定神看着囚车,脚下一动不动,他倒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底线在哪里……正想着,眼前蓦然多出一只手臂,褚珩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这个时候谁都能动手,唯独你不能!
眼神在一瞬间交换,方怀英将腿收进门槛。
将军府的大门缓缓关闭,白狼看着手下将将军府左右的通路也都堵上,这才一拽缰绳对看守囚车的人道,“把人看牢了。”
金甲卫战战兢兢应道:“大人放心!”
眼前一片黑暗,其他的感官便被放大了数倍,方正臣屏气听了半晌,听见白狼的呼吸声渐远,他低声问道:“他人呢……”
“他?”白狼勒紧缰绳故作不解,笑了:“哦,七王爷啊?他本就是陛下最疼爱的弟弟,又为陛下掰下了你这颗硬钉子,陛下疼爱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放他出宫来看你。”
闻言,方正臣攥紧手心,而后又随着呼吸慢慢松开,他平静地说:“我要见他。”
没见到荀卿,他谁的话都不听,除了荀卿,谁的话都不会信。
方正臣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要,见他。”
白狼烦了,敛起笑容,挑起缰绳让马儿贴近囚车,看守囚车的金甲卫满头大汗,深深埋下头,轻而又轻的从囚车旁离开。
马儿的铁蹄声如鼓槌,一下一下敲击着人的心口,方正臣感受到面前传来马儿湿润的呼气,就听白狼轻声耳语:
“我进宫觐见时,他正跟条狗一样趴在陛下的脚边挨教训呢,实在没空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