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你相信我么
夜沉,方正臣走出昏暗的书房回到内院,一眼看见坐在院中沐浴在银色光辉之下的荀卿。
石桌上有好几个酒罐子,荀卿脚下也有几只,倒在地上。
一只空了的罐子咕噜咕噜滚到方正臣脚边,方正臣捡起来,捏紧,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将那些酒罐一个一个捡起来。
方正臣低声问他,“你用过晚膳了么……”
“……”
“我今日当着白狼的面与你划清界限,是怕他又去陛下面前说你的不是,拒绝你的提议,也只是,不想再让你为我向陛下低头……”
“……”
“阿轻,我哪里做错了么……你生我的气了么……?”
“……”
方正臣被他的沉默刺痛,转到他的面前蹲下身望着他,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你同我说说话吧……不要不理我,好么?”
夜间的凉风席卷着方正臣颤抖的尾音,沙沙作响的树叶仿佛都是在怜惜他,清风挑拨着荀卿的碎发,他微敛的眼眸中带着微微醉意,可眼底却满是寒凉。
荀卿轻声说道:“不好。”
方正臣身上一颤,抓着荀卿膝头的手陡然收紧。
荀卿仿佛没有感觉到,他抿下一口酒,用没有丝毫波动的声调继续说:“反正你去意已决,打定主意要去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好啊,你尽管去吧。”
方正臣抓着他的手臂摇头,荀卿乌黑的眼眸犹如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缓缓转动着将方正臣笼罩。
“将军对白狼说的并没有错,我与将军,说到底是无亲无故的外人,将军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拦不住将军,也不会再多言惹你不快了。”
方正臣张了张嘴,竭力将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往下咽,可他越将这团气往肚子里吞,心头的委屈就越是往上窜。
攀上荀卿腰间的手臂使上了些力气,方正臣直视着他的眼睛,哑声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办?”
荀卿默默凝视着他,眼里是无声地回答。
——我给过你选择。
方正臣摇着头,双手上抬捧住荀卿的脸,他带着悲哀的笑脸望着对方的眼睛,“你深知那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何尝不知道西关根本无事发生,我何尝不明白,我要去的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陷阱在等着我?可我若是不去,陛下不会放过将军府的人,也不会放过你……!”
方正臣低下头,眉头紧蹙:“你本就是因方家,因我而被搅入局中,我怎么能让你再为我牺牲自己。此行乃是陛下有意试探,便是你替我前往西关,也只能解决燃眉之急,只要我作为方家末裔活着,陛下便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不会放过我。”
他苦笑着抬起头,眼中是化不开的黑雾:“陛下意欲何为你我心知肚明,除了我去赴死,阿轻,我没有别的办法……”
原来他早有如此心思……
荀卿心口蓦然一紧,呼吸轻颤,他深吸一口气沉下视线,转移话题似的道:“……将军慎言。陛下忌惮方家乃是众人皆知的事,可皇兄绝不会对将军府的无辜之人出手,只此一次,方才这些话我权当没有听到。”
说着荀卿把视线一转,“你不愿借我的手解眼下的困境我便不会再多说什么,可皇兄答应过我不会轻易动你,我相信皇兄不会骗我。”
相信……
你就这么相信他……甚至连我的性命都比不上他……
方正臣心口一痛,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突然单手掐住荀卿的下颚,将人按在石桌上——
“看着我!!”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不断,酒罐从石桌上滚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方正臣几乎骑在他的腰上,他掐得很小心,荀卿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方正臣夺过荀卿手里的酒壶,仰头灌下,他灌得又快又急,没喝进去多少,大半都撒在二人身上,浓厚的酒香在二人之间蔓延,方正臣甩手将酒罐在地上砸了粉碎,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种震耳欲聋。
方正臣从怀中掏出了今日师傅交给他的盒子,举到两人之间,声音里只有苦笑,“阿轻,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荀卿沉默着。
方正臣继续道:“这是一件掌握着方家军,将军府还有我之生死的东西,是曾由先祖皇帝交由我方家掌管的宝物。”
不等荀卿开口,方正臣单手打开锁扣,“喀哒”一声,那块洁白无暇的玉佩在月色下绽放出他莹润透亮的光泽,荀卿的眼睛却丝毫没有放在那块玉佩之上,他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方正臣,心口一寸一寸收紧。
方正臣凝望着兵符,喃喃自语:“先前一直听人说起,我方家有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我一直以为是骗人的,今日,是我第一次看见它,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直是师傅替我守着,替我撑着这个将军府……而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
“阿轻,你可知今日师傅为何突然将它拿出来交给我?”
“师傅说,让我带着兵符一同前往西关,以防万一。若是真有危险,也可一时脱身,然后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他说,他要收回将军的名号,将我的自由还给我,将方正臣这个名字还给我……”
方正臣抓着荀卿脖子的五指松开,手臂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滑至荀卿的腰间再向后,掌心用力托着荀卿的后背,攀着他的身体把脸埋进他滚烫的胸膛。
方正臣的呼吸声如风,荀卿心跳如鼓,奏响了一首不成音调的送灵曲,方正臣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的汹涌落下,渗入二人交缠的衣衫里,酒水混着泪水,他终是咬着牙关低吼:“可我不要他还……”
“我不要他还!我不要师傅说还这个字!!我只想要他,要爹娘,要大哥好好活着!!!”
“方家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我又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老天就是容不下我!带走了我爹娘大哥还不够么,为什么连师傅也不肯留给我!!”
不甘的吼声四方天地里回荡,方正臣重重闭紧双眼,颤抖的声音微不可及,“阿轻,你告诉我,除了献上我的性命之外,还有别的办法么……”
声音未落,荀卿眼中水波流转,他一把把方正臣的脑袋搂在怀中,覆于脸上的那面无动于衷的面具,在方正臣声嘶力竭的质问之中化为碎片,他心头开始慌了。
张开的嘴唇颤抖不止,那些早就设想过,练习过无数遍安慰人的话哽在喉间,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抱着方正臣,用力,再用力,希望他的身上能暖和一些,可秋风太冷,冰凉的酒水浸透了两人的衣衫,冰冷刺骨,那么用力的紧贴着抱在一起也没有一丝暖意。
风敲打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荀卿望着头顶被乌云遮住的还剩下的最后一丝月光,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有我在,你放心。”
放心……
方正臣不胜酒力,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只能凭意识用嘴唇抵着荀卿的心脏,“阿轻……”
荀卿收紧手臂,嘴唇颤抖几下,他使劲咬住,闷声道:
“我一定守得住你。”
方正臣听到了他的回应,沉重的闭上双眼,身体一软倒了下去,荀卿接住他,躬身把人打横抱起走进屋内,将人轻轻放在床上,荀卿趴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酒壶里下了份量不轻的迷药,他受过训练,这些量不会对他有影响,可方正臣受不住。
手指划过方正臣还挂着泪珠的眼角,他手指狠狠一抖,心脏撞上胸骨,他低头埋进自己臂弯之中,手指扣着方正臣无力的手指,装着兵符的盒子硌的二人掌心发红。
【方正臣……】
【你相信我么……】
黑蒙蒙的阴影里,一道声音冲破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方正臣猛地一惊,朝着光亮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迈开双脚,向着光明的方向伸出手……
他睁开眼睛,想起昨日发生的事,一猛子从床上坐起来,坐得太快,脑袋一阵晕眩,他难受的捂着脑袋寻找荀卿的身影,可站在门口的,是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余岁的师傅。
听见动静,褚凉转过头去,“醒了?洗漱之后到书房来,为师有话同你说。”
方正臣没有看错褚凉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他心头生出一丝不好的感觉,在身上搜刮一番之后没有摸到那样本该在他身上的东西,登时一震寒意顺着脊背升起。
“师傅!”方正臣慌忙开口,不可置信的问道:“师傅,他呢……?”
褚凉眼帘微垂,“今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走了。”
“走……”方正臣怔住,天真的追问,胸口却开始渐渐堵了起来,“走,走去哪里了?他说他不会离开我的……他说过让我放心的……”
褚凉头也不回,眼神之中透露着早就洞察了一切般的冷静,表情镇定的让方正臣的心坠入无底深渊。
褚凉严肃的望着他,厉声道:“从始至终,这才是他接近你的目的,他与陛下才是至亲,而你和我们一直都是他们二人的绊脚石,锥心刺。”
“我儿,别太傻了,他对你从未付出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