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叫声在山谷间撞出层层回响。
雪尘、雪块,还有碎裂的雪壳乱飞了一阵,宛若恐怖秀谢幕时洒出的五彩纸屑。
幕布险些就真的落下了。
但当雪尘落定,我整个人还挂在断崖上,尽管也并不比之前舒服多少,准确的说法是更加糟糕了,如果我的糟糕处境还有加倍空间的话。
乐观的人会说我捡了条小命,但实话实说,这事还得走着瞧。
瞧过一眼便了然,之所以没落入深渊,是因为我的靴帮和左脚踝卡在了断崖突起的岩石上——如果上帝还有同情心,就该让我的膝弯卡住,对吧?或者让那块岩石别太嶙峋,可惜事与愿违——我的膝盖无处借力,脚踝和脚后跟几乎是立刻被锋利的石片割破,石片的尖头楔进皮肉,痛觉立刻穿透了冻僵的麻木感,锐利且势不可挡,让后者霎时间变得不值一提。
我的左手插在积雪下的土壤和石缝间,抛开倒霉的指甲不谈,融化的雪渗进土壤,竟阴差阳错地强化了结构稳定性,尽管也远谈不上牢固,但好歹手没松脱。
除此之外,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经彻彻底底挂在了断崖之外。
唯一的好消息,我另一只手还抓着丁诺。
丁诺空着的手在石壁上乱抓几下,双脚试图蹬住借力,奈何石壁滑不留足,周围竟没有一处能救命的突起,反而害我又往下滑了一寸,高帮靴被石片卡着,正一点一点从我脚上滑脱。
“放手,易阳。”丁诺不敢再动了,他抬起眼睛,心惊胆战地看着我,颤声说道,“不然我们都得掉下去。”
“想也别想。”我咬紧牙关,但除了嘴硬,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能做的。更不用提,照眼下的势头,我最多也就能嘴硬个一两分钟,然后便会像丁诺说的那样,俩人一齐落入深渊。
谁说那一定是个坏结局呢?
段誉和张无忌都能举出反例,江小鱼听了也会嗤之以鼻,对吧?
因为即便在小说里,结局也不会注定。
雪女的哭声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从我身后,而非下面的深渊。
我忽地意识到,即便离开了七里庄,故事也仍在继续。
也许被改写,却终究留下了我赋予它的轮廓和影子——没有被男主人公带走,雪女一直留在山洞里,我和奇奇离开时,搞不好她就蜷缩在山洞深处的角落里观望,没有出声,没有跟随。她在等待着属于她的时机,用那双冰雪一般的纤纤玉手挖开男主人公的胸膛,吃掉温暖跳动的心脏。
——她在等着享用丁诺。
我后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不全是出于自己的想象,有呼吸喷在那里,比雪花要重,比寒风要更冰冷。
不知何时,悲切的哭声也由远及近,由缥缈到真实,距离我的耳朵甚至不超过一掌。雪女的躯体似乎没有重量,可两只手抓在我肩膀上的紧绷感却是真实的,一头黑漆漆的长发垂下来,在我脖子和脸颊处刮擦出细碎的痒来。我能想象得出,她两片缺少血色的嘴唇正贴在我的耳垂边,吐出凄惨的哭音。
雪女正伏在我背上,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跳几乎都停了。
鉴于我半边身子已经挂在了悬崖外,哪怕雪花再迷人眼,丁诺也应该看得到雪女才是,可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连哭声都没听到。
他在酝酿别的。
时间仿佛被一寸寸拉慢,雪女的一声哭音犹未断绝,我却已感受得到丁诺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抻开的动作,他双脚蹬上石壁,眼神坚定得就像沃米尔的娜塔莎,不需要第二眼便能看明白,这个可恶的、一意孤行的家伙想要借力挣开我的手,自己一个人落入深渊,咆哮的深渊巨口。
他一命换我一命,却从不问我,总是这样。
但这次不会再发生了,我决不允许。
雪女并不说话,只是一味哭泣,我却从她的哭声中听出了她真实的来意。
——她能拉丁诺上悬崖,能救下丁诺,只要我把自己交给她。
这是蛊惑,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瓜,她的“生命”毕竟是我的笔尖赋予的,但抛开蛊惑不谈,如果我的意志足够强大,就能够在依靠雪女的力量把丁诺拉上来之后,摆脱她的控制,在她用我的手挖开丁诺的胸膛之前。
同生还是共死,只在一念之间。
“别这样,丁诺。”我徒劳地抓紧手指,做最后的尝试,我的脚腕在流血,锋利石片说不定把我的跟腱切断了,但我说不上来哪个更疼,脚还是心,“我们还有办法,还有。”
别放弃好吗?别放弃我。
“我知道,会有出路的。”丁诺的动作顿了一瞬,却并没有改变主意,他只是在安慰我,一如平时,“别害怕。”
“我不害怕。”我只是非常、非常生气。
“照顾好自己。”因为你要牺牲自己,因为接下来的路要我一个人走了是吗?
雪女的哭声里带上了扭曲的笑意,她知道我终将做出选择,我将得到解脱,而她将得到美味的人心。
因为人心啊……
就是如此容易解读预测。
“不!”
我突然用尽力气大吼道,那一瞬间,我说不出是喊给雪女听,还是喊给丁诺听,但我受够了被摆布的命运,受够了被照顾的人生,受够了被掌握的选择。
我松开了手。
因为,总有一次——至少一次——人心会出乎预料,对吧?
我松开左手,不管不顾地向下伸去,抓住了丁诺的右臂,我自己的右手已经冻得麻木僵硬,却硬是在这一瞬努力张开又握紧,牢牢扣住了丁诺的手腕。
丁诺的吼声被狂风卷得四散零落,但这次他终于没能甩开我,
失去了着力点,扣在石片上的靴帮终于得到了解脱,我的左脚一轻,或者说整个人都一轻,任由地吸引力把我俩向下、向深渊拽去。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自己抓住了丁诺,而坠落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怕,因为有人陪着一起坠落,死亡也就不再孤独,对吧?
雪女在悬崖边愤怒狂叫,山谷间回荡出重重叠叠的回音。
失去人心滋润的女鬼会死去,而失去观众滋养的故事则会枯萎,就像七里庄,永远埋没在风雪之下。
我想到,《雪夜七里庄》到头来也没能出版,对于处女座而言其实不算太糟糕,那时我还是个青葱年少的大学生,成为作家的使命尚处于混沌,杜乔编辑也还没相中我这匹千里马——不太谦虚的说法,我知道,但那个女人的确眼光独到,这一点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否认——至少我完成了这个故事,给予了它在暴风雪中生长蔓延的生命力,甚至比我想象中更强大。
而如今我的生命也将终结于此,不晓得算不算一种讽刺。
再深的山谷,坠落也用不了太久,这很好,因为我最讨厌悬而不决,烈风逼得我闭上眼睛,却并没有看见走马灯或者尽头发出白光的隧道,倒是祠堂里老头说的话没来由地飘过脑海——“记住,该跳的时候,你就跳。”
我跳了,老大爷,和丁诺一起。我在心里对他说。因为该跳就跳,不是吗?
詹姆·莫里亚蒂说过:“坠落不会杀死你,着地的那一下才会。”
我没有着地,而坠落让我醒来。
也许《盗梦空间》里迷人操作并不全是科幻爱好者的想象。
“什么?”我从地上坐起来,屁股下面是坚实的木头地板,迷彩作训服的合成纤维摩擦过的感觉也很独特,或者说很真实,我低头看向双手,没有冻伤,没有刮擦伤,除了青筋血管和褶皱纹路,还有掌心的硬茧,这双手堪称保养得当,是我自己的无疑。
脚踝上的伤口不见了,至少我转动脚腕时毫无感觉,让人松了口气,说真的,我还担心自己会跟腱不保呢。
抛开坠崖而死不谈,当然了。
“你醒了。”丁诺沙哑的嗓音在我旁边响起来,他就坐在那儿,穿着跟我一样的迷彩服,头发凌乱,还有点胡子拉碴的,不过看向我的神情中带着欣慰,“我还以为你会再睡一会儿呢。”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好像这成了我大脑唯一能处理的问题。
当然,我眼下还摆着更多疑问,包括但不限于:这是哪儿?我们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难不成是死后的世界?还是说人死后都变成了天堂圣斗士,所以我们才会身穿迷彩作训,脚上穿着作战靴?
我不觉得这些问题丁诺能回答得上来。
“我醒了有一阵了。”丁诺说,语气不由得让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才自己是不是问了他这个问题,答案是没有。
我继续活动手指,反复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现实,一边问丁诺:“醒来之前呢?你在哪里?”
“悬崖上。”丁诺说,嘴角不知为何带着一丝笑意,也许是劫后余生,也许是噩梦后的释然,二选其一,取决于他如何理解眼前的世界和规则。我不自禁看向丁诺的额头,那里皮肤光滑,完全没有受伤流血的痕迹。
“我们从悬崖上摔下来,然后就……到这里了?”我茫然地扫视一圈,除了丁诺,视野内就没有在意料之中的。
横向来看,这是个狭窄的空间,四面木头墙壁包围在我们身边,地面由木板铺就,和墙壁一样落满灰尘,散发着朽木和霉菌的味道。
而纵向看,木板地中央是旋转楼梯,一路盘旋向上,我抬起头,惊讶地看到楼梯和墙壁仿佛无尽头似的向上延展,不止如此,楼梯每隔一段距离便向墙壁延伸出一道桥梁,而每道桥梁都正对墙壁上的一扇门。
从下面看上去,就像……
“灯塔。”我情不自禁地说出声来,是啊,有了七里庄的前车之鉴,我早该想到的,看到这里的第一眼就该想到,但文字和现实总有差距。
“什么?”丁诺问。
我低头,目光落回他身上,胃里蝴蝶飞舞似的感觉消失了,我告诉他:“这里是灯塔,出自我写过的小说,《勇敢者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