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之后,我们俩又在庄子里转了一圈,顺便交流各自的想法,然后都发现对方毫无建树。
用丁诺的话形容,我们和脚下这座庄子一样,都被困住了。
我觉得,比起庄子,搞不好还是我们重见天日的希望更大些。
因为雪完全没有变小的趋势,反倒是风刮得更猛了,经过一天一夜,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深的地方甚至快要到膝盖,不管朝哪个方向望出去,都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奇怪,人、人都去哪儿了?”一开口,声音就被风吹跑了,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断用袖子擦脸,生怕鼻涕被冻在脸上,但还是被冷风吹得够呛,整张脸和两只耳朵都麻木了,脚更是在靴子里被冻成了冰坨坨,我用力跺了跺脚,提高嗓门,“被雪埋起来了?”
“不知道。”丁诺比我抗冻,但也没强到哪儿去,连鼻头都红了。
他原地转了一圈,用手在眉毛上搭了个遮雪棚,举目四顾,最后转向我说:“这雪不对劲!最好先回去!”
“好!你带路!”我很想问他哪里不对劲,毕竟在我看来雪就是雪,下大下小都是老天爷的旨意,何来不对之说?但一张嘴冷风就往里灌,我决定等回屋之后再细聊。
“走!”丁诺很快辨明方向,大步走了起来。
不止有风雪迷人眼睛,到处都是刺目的白光,房屋、木棚和磨盘之类的被雪一盖,看上去都大差不差,也亏得丁诺方向感极强,带着我一路找回了房间。
门口的雪窝被彻底覆盖了,变成了波状起伏的松软积雪。
我推了推门,没推开,肯定是奇奇从里面上了门栓,还挺谨慎的。
“奇奇,是我们!我们回来了!”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又用力敲了两下,提高嗓门,“奇奇,开门!”
没有人。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别说奇奇,有小狗在,听到敲门声也早就叫唤起来了。一人一狗难不成都离开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会?
“丁诺,你确定是这间屋子吗?”我回头问道,声音有点打颤,说实话,这些屋子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内心深处,我更希望是找错地方了,一个乌龙,很好解决。
而不是……
“躲开。”丁诺按住我的肩膀,把我从门口推开,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我追问的话刚到嘴边,就见他倏地起腿,一脚蹬在门上,只听“喀拉”一声脆响,门栓断裂,两扇门板跟反向捕鼠夹一样猛地弹开,“咣当”撞到侧面墙壁,又有气无力地弹了回来。
好家伙,零帧起腿,我默默感慨,连个准备动作都不需要吗?
丁诺伸手撑住门扇,抬腿迈过门槛,走进了屋里。我跟在他后面,急切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早上吃饭的碗筷摆在桌上,盘子里还残留着鸡蛋和土豆丝的碎渣,几粒米在桌上死不瞑目,装过肉丸子的盘子在地上搁着,油乎乎的形状好似爱德华·蒙克的呐喊……
一切都像我们离开时那样,只除了没有奇奇的身影,小黑狗也不见踪迹。
“奇奇去哪儿了?”明知道丁诺也答不出来,我还是忍不住问他。
丁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边走动边说:“没有挣扎或者搏斗的痕迹,也没有人打扫整理、挪动家具,这孩子至少不是被强行带走的,小狗也一样。”他在床边停下,从床上拿起个东西,转身递给我。
小葫芦,上面穿着精致的十字结。
我接过那个小东西,入手暖暖的,似乎犹带体温,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手太凉了。“不对,”我摇着头,告诉丁诺,“你也听到了,我特地嘱咐过他,奇奇肯定不会把葫芦留下的。”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完全可能是忘记了。也许有人对他说了什么,这种可能性更大些。”丁诺沉吟,他指了指原本搭晾衣服的架子,“那孩子把外套穿走了。”
不止是外套,裤子、帽子、鞋袜,男孩随身的东西都不见了,全副行头。小葫芦除外,当然,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他的东西。
“会是老黄干的吗?”我问,其实丁诺并不比我掌握更多信息,但我实在已经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
“有这种可能。”丁诺的回答始终模棱两可,我心底不禁生出一股无力感。有这种可能又怎样?刚才在庄子里,别说老黄,压根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这鬼地方到底不是现实,谈论可能性就像在说笑话,而噩梦世界的逻辑又难以捉摸,我们该怎么找到奇奇?
如果他和七里庄的其他人一样,凭空消失了呢?
如果他在现实里醒来了呢?
或者最糟糕的,如果他是被庄子里的人形怪物带走了呢?
“我们去找老黄,把话都说清楚。”我冲动地说,剩下的话则像是带了自动导航似的一股脑从舌尖冒了出来,“问他奇奇去哪儿了,小黑狗去哪儿了,还有那个破葫芦到底是干嘛的!”
说完我转身向门外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连带着太阳穴的血管都跳个不停,我重重呼出一口气,鼻孔里喷出来的好似两条火龙,快要把我整个人都烧着了。
但这感觉对头,我们至少得做点什么,哪怕一无所知,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可以,但是去哪儿找?刚才庄子里我们都转遍了。”丁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拖着他走了两步,结果在门口被他用力拉停,这人的力气简直大得让人讨厌。
“易阳你等等!”丁诺手上使劲,语气也加重了,“我们总得商量个对策吧!”
我忍着没把他的胳膊甩开,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去佛堂。”
“为什么?”丁诺拧起眉头,思考我给出的“对策”,但我不准备给他解释,只是一字一顿地重复:“去、佛、堂!”
“你……”丁诺闭了闭眼睛,额角青筋凸起,我能看出他在努力克制跟我吵架的冲动,他一直没松开抓着我的手,但也没像刚才那样抓得我很痛。等他再睁开眼睛,表情和语气都冷静了许多:“易阳,外面不安全,我们可以出去,但需要做出有意义的选择,不然就是白白冒险,明白吗?”
“怎么个不安全?”这下轮到我皱眉,丁诺没吭声,我蓦地心念一动,问他:“刚才在外边,你说这场雪不对劲,是为什么?”
丁诺凝重地看着我,沉默了足足两秒钟,他才回答我:“雪里有东西。”
“有东西?”我的心像是坐着秋千,忽悠一下去了趟嗓子眼,又滑落回去,“什、什么东西?”等等,另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横插进来,丁诺刚才发现雪里有东西,居然还表现得那么淡定,这得是什么心理素质啊?
“跑得太快了,没看清楚。”丁诺云淡风轻地说出一连串吓人的话来,“但多半不止一个。”
最后他垂眸看着我,问:“还去佛堂吗?”
我咽了口唾沫,用上我能做到的最斩钉截铁的语气:“去!”
去佛堂也得靠丁诺带路。
比起上一次,知道了雪里有“跑得很快的东西”,还不止一个,我一步不落地跟在丁诺身后,紧紧抓着他,全程紧张得要命,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在漫天大雪中,方知王安石那句“燕山雪花大如席”的诗不全是艺术夸张,空气几乎要被黏连成一团团的雪花淹没,地上的雪尘被风成片成片地卷起,一不小心还会糊到眼睫毛上,把你的眼皮盖都给冻起来。
风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忽尖锐忽沉重,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怪物的咆哮,可不管我怎么凝神静气、侧耳倾听,也没发现除我们两之外的任何活物。
要不是对丁诺的人品足够信任,我都要怀疑这家伙是编瞎话吓唬人了。
终于安全抵达佛堂,木板门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风雪趁势而入,蛮横地将门板推向两边。
丁诺当先跨过门槛,我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室内撞出了空洞的回音,宛若叹息。
佛堂里没点蜡烛,借着门外的天光,我看到佛像前的蒲团跟昨天一样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夫人却不见踪影,老黄也不在,当然了。
“进庄子之后,你见过夫人吗?”我问丁诺,努力压住心底飞快蔓生的不安感,把注意力放在具体的问题上,“她是一直背对着你,还是也站起来回头了?你看到她的脸了没?”
“见过。”丁诺的声音不知怎地带着一丝颤抖的笑意,他抬起手指,示意我往上看,“喏。”
我顺着他的手,看向佛像,顿时呆住了。
昨晚,供台上的三尊佛分别是“燃灯”、“释迦”、“弥勒”,主过去、现世和未来,我还清楚记得佛像在烛光下慈悲微笑的模样。
而现在,佛像的脸变了。
三尊佛,三张脸,全部都变成了夫人的面容,眉梢眼角栩栩如生,每张脸的神态各不相同——
过去佛大笑,现世佛悲苦,而未来佛满面怒容,好似金刚。
我不由自主盯着过去佛向外夸张咧开的嘴,只觉得它笑容说不出的诡异,看久了竟会毛骨悚然。
那两排外露的细密牙齿上,沾着的可是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