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DM 第71章 第七十章：我需要写点东西

洛芮并没有答应我离谱的请求。

一部分原因是爸带着饭回来了，每个人都有热气腾腾的黄豆猪脚饭，还有一份香椿炒蛋，一份炒三丝，一份蔬菜汤，全部用不锈钢饭盒装着，而不是饭店自带的一次性塑料餐具。

饭菜香让整间病房都阳光了不少。

奇奇是最高兴的，他刚才听着我和洛芮莫名其妙的对话，估计早就一头雾水了，相比之下，猪脚饭不仅真实，显然也更令人愉快。

不过今天的全场MVP可不是猪脚饭，朋友们，事实证明，我爸想要博人喜欢的时候，没人能讨厌得起他来。

在他主导下，话题轻松愉快，从明州市的吃喝玩乐，到洛芮和奇奇的日常生活、兴趣爱好，连洛佳奇小朋友获得过全市青少年计算机编程大赛优胜奖的事都挖出来了。

大家相谈甚欢，仿佛压根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似的。最后我爸还不失诚恳地邀请姐弟俩去海市度假，尝一尝当地的特色海鲜。

足见关律师之名绝非虚传，炖猪蹄纵然醇厚好味、入口即化，相较之下也只能屈居第二。

尤其我能看得出来，奇奇很喜欢我爸，靠近他坐在小板凳上，边吃边聊，两人就计算机的CPU还是GPU型号交换了各自的看法，还像哥俩似的争论了几句，在我看来很有些不可思议。

通常而言，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已经度过了盲目仰望父亲的阶段，独立意识开始成型，追求观念和行为自主，也因此对年长的阿尔法男性怀有某种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畏惧和抗拒，不过，这一点在奇奇面对我爸时完全看不到。

是奇奇性格大方不怕生人，还是说，老关的亲和力居然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又或者，只是我自己童年里找不到爸的身影的缘故，才会少见多怪。毕竟，我还从没见过爸跟他的另外一个孩子相处时是什么样呢。

关于我跟洛芮姐弟是如何认识的，爸倒只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对“我作为咖啡屋常客，找过洛芮看过塔罗牌，一来二去就熟悉了”的解释似乎相当信服。

他还出人意表地跟洛芮讨论了几句塔罗牌，作为快满五张的老男人，还挺时髦儿的。

我简直怀疑，就算话题一路转向当下少女追哪些明星、收藏什么谷子、爱买哪些牌子的衣服和包包，老关也能兴致勃勃地参与讨论，至少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后来又过了好久，我才若有所悟，爸也不是什么场都捧，大概看到我在这个城市里除了赵大脚之外还有别的朋友，爸还挺欣慰的。

吃完饭，洛芮带着奇奇告别时，我没多挽留，但委婉地表达了希望他们有空常来的愿望，洛芮点头应下了，我觉得她应该是认真的。奇奇则兴奋地跟我爸约定好，要把家里的一个什么火箭模型拿来，大家一起玩。

我没太注意听，满脑子都是跟洛芮讨论回归噩梦世界的事。

在爸带饭回来之前，洛芮曾简短地向我解释了为什么回到上一个噩梦世界的可行性极低——顺便一提，“极低”在我看来就是还有希望的意思——即便按照我的说法，校园世界是我“主动”进入的，绝大部分场景都来自我本人的记忆，想要再次回去也绝不是打个响指那么简单的事，而是需要建立起足够特别的“联系”。

这是其一。

其二，即便我真能回到上一个噩梦世界，也会因为两个世界之间的“结界”而忘记自己的身份、家人、朋友、社会生活关系，更别提记住回去的目的了。

看样子洛芮还想抛出“其三”，不过被猪脚饭被打断了，直到告辞都没能重拾话题，不过没关系，总会有下一次的。前进路上难免有些绊脚石，鉴于眼下的情形，第一块绊脚石只好交给灵媒，专业的事留给专业的人去解决，至于第二块嘛……我倒是有点想法。

不多，只有一点。

“你们几个关系还挺好。”收拾完饭盒，爸回到我床边，但看样子像是准备出门去，他一边穿外套、扣袖扣，一边问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们？”

我不答反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爸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言简意也简，“小宋马上过来，她招呼你。”

小宋是爸的秘书，之前那个跟我相看两相厌的男秘书不知道哪儿去了，为此我暗自高兴，但我可不需要特殊照顾：“这儿有护士有医生的，我也不是真残废了，让宋姐姐忙她的去呗。”

“别不好意思，不照顾你她就得跟我去应酬了。”爸脸上闪过一丝我很熟悉的坏笑，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除了他即将要应酬的对象，我怀疑倒霉的只能是我自己。

爸继续安抚我：“跟听一桌子四五十的老醉鬼吹牛比起来，照顾你对她来说绝对算放假了。”

“出去逛街更算是放假。”我嘟囔。

“那我可就是个糟糕的老板了。”爸大言不惭，好像安排手下员工帮忙办私事能让他变成什么好老板似的。

“今天是周末。”我强调。

“干律师的没有休息日。”爸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这个万恶的资本家。

“哼，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当律师。”我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吵架从来吵不赢。

所以，宋姐姐还是被安排来照顾我了。

“喏，苹果给你。”宋姐姐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我，她很年轻，估计比我大不了几岁，脸圆圆的，不过人很瘦，笑起来很甜，有点像年轻时的梁静茹。

“关总让我照顾好你，他还说你害羞，怕你不好意思。”宋姐姐冲我笑得很灿烂，“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哈，有任何需要都跟姐提。”

“嗯嗯。”我暗暗咬牙，对于老关在外人面前擅自评价我感到一丝不满，他在秘书面前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用什么样的语气？我发现自己在想象那些对话时，竟然有种难以克制的恼羞成怒。

如果我是《猫和老鼠》里的杰瑞，这时一定会有一只通体鲜红、头顶长着一对魔鬼角的小耗子在我耳边发出低语：“肯定没什么好话，难道还能有什么好话？”至于那只天使小耗子？哼，它暂时还无话可说。

不过，对于我爸找了个美女秘书，还带到外地来出差这件事，我可绝对没有多想。

倒不是我对爸作为男人和丈夫的道德感和责任感盲目信任，或者无视他对异性的吸引力——赵大脚早就不厌其烦地表达过对关律师的仰慕之情，说实话，她以后要是找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老男人我肯定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而是我认为，即便爸是个劈腿找三儿的大烂人，多半也不会找一个跟自己工作交集太大的对象。

好比他现在的妻子，就是个才华横溢的音乐家，两人的女儿则是集理性与浪漫于一身的才女，如今正在英国爱丁堡大学法学院深造呢，回国之后大概会女承父业吧。

倒不是说这样就一定不会出轨，也不是说我对这事有多介意，但有一个私生子还不够他头痛吗？

所以我猜老关他不至于受刺激去找第二春，哦不，第三春。

而且，绑架危机过去这么多天，宋姐姐更有可能是他特地调过来的，好在关键时刻能替他照顾我，如果这么想不算太自作多情的话。

另外一个理由则是，宋姐姐英年早婚，现在已经是个三岁小男孩的妈妈了，这大概也是她照顾起人来格外体贴、格外有耐心的原因。

“宋姐姐，你能帮我个忙吗？”在听完十来个关于她儿子的小故事后，我犹豫着问她，“我小说截稿日就快到了，你能帮我去家里把电脑取来吗？”

“当然可以。”宋姐姐爽快答应，随后又有点迟疑，“不过医生说你现在得多休息，可不敢累着了。”

“放心，我肯定会在医嘱下保持在这张床上活动的。”我露齿微笑，一想到马上就能敲击电脑键盘，又忽然嘴巴发干、心跳加快，胸口涌起一股久违但却熟悉的冲动——写作。

我需要写点东西，任何东西。

不是《爱穿高跟鞋的女特工》，也不是藏在我文件夹里的几个尚未成型的灵感苗子，而是某种别的、更生气勃勃的东西，我几乎能感到，它就在我的手指神经末端蠢蠢欲动，像快要破土而出的豆芽。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写什么、想写什么，就跟春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吐丝一样。

洛芮说过，回到噩梦世界就会忘记自己是谁，结果只能是白折腾，但如果，我能绕过这条规则呢？

在第一个噩梦世界里，我能记起来小时候的粉色兔子玩偶——塑料眼珠被拽掉一只，絮状填充物不断从棉线缝合处冒出来——丁诺能记得人民广场里的白石雕像；在第二个噩梦世界里，我甚至想到了《爱穿高跟鞋的女特工》里的诺拉·唐，和她那双红色高跟鞋。

换言之，在噩梦世界里，我们虽然记不起来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工资多少，但诸如你被子上的图案、昨天的早饭、最喜欢看的电影……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现实碎片”却不受这条规则限制。

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想要记住的事，通通伪装成“记忆碎片”。

那将是我能清醒地回到校园世界的关键。

当然了，这个计划顺利与否取决于两件事，一是宋姐姐能不能赶在我爸结束应酬之前把电脑帮我取回来，二是我的写作障碍会不会再次发作。

所幸接下来，等着我的只有好消息。

只过了半小时，宋姐姐就帮我取来了电脑，还带了杯不加糖的抹茶牛奶。

我确实很喜欢抹茶。

抛开宋姐姐展现出的超绝执行力不提，以及不知道哪儿了解来的我的口味喜好，还有更加振奋人心的——回到病房后，宋姐姐遗憾地告诉我，我爸要紧急回一趟海市，最近几天都不回来了，耶！

简直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大概就是那时，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故事一定会完成，无论结局如何。

向宋姐姐道谢之后，我就跟个疯子一样，从那个被怪物追杀的故障电梯开始，写啊写啊写啊，一切顺利得简直难以置信，写作障碍仿佛从未存在过。我是说，即便是在我创作激情巅峰的那几年，我的手感也从没有这么好，敲击键盘的声音好像自动连发的BB枪一样，情绪充沛地向外扫射着。后来，连键盘声都被我屏蔽了，文字以外的世界陷入一种永恒似的寂静。

一旦开始，我就再也停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