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 第63章 第12章

天亮的时候，封眠是被过于刺目的光线刺醒的。

阳光从便利店的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晒得火辣辣地痛，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货架之间的地面上，姿势和昏睡过去之前一模一样。

封眠马上解开身上的绳索，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衣服袖口和裤腿都干干净净，上面没有可怖的血迹或是泥土，甚至连外套的扣子被重新系好了，之前乱糟糟的头发也被捋顺了。

就像是有人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刻意整理过她的外表。

这个发现让她脊背一阵发凉。

“她”在整理她的仪容，为什么？

来不及想这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嘴角，仔细感受着口腔里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味道。

没有血的腥气，只有一种……牙膏的味道。

她昨晚睡前没有来得及去刷牙，但现在嘴里确实有薄荷的清凉感，封眠快速抬头检查了一下，发现身边就有一套拆封的旅行装牙膏。

“她”用了便利店货架上的牙具，给自己刷了牙。

封眠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货架站稳，环顾便利店。

便利店一切如常，她昨晚特意放在身边的那个购物篮，里面那些撕开包装的东西没有被动过，水、面包、饼干……一切都还在，食物一口都没有少，“她”没有吃这些东西。

看样子，“她”似乎不认为这些是食物，在“她”的认知里，似乎根本不具备“包装食品”这个概念。

那“她”昨晚吃了什么？

封眠不敢细想，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蹲下身从凹槽处取出手机。

电量还剩百分之38，录音还在继续，红点在闪烁，她按下停止键，保存文件后没有立刻听，而是把手机藏进衣服内袋，然后走出便利店，径直绕到仓储室。

门还是锁着的，封眠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D先生被绑在折叠椅上，低着头，像是在沉睡，封眠叫了他一声，没有反应。

她心下一惊，几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还在，感觉还算平稳，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解他身上的绳子。

解到一半的时候，D先生身体猛地一震，像是刚从噩梦里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眼神失焦了好几秒才聚焦在封眠脸上，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你？”

“是我，”封眠说，“白天的我。”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D先生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整个身体都松弛了下来。

封眠继续解绳子，把他从椅子上解放出来。

D先生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绑了一整夜，想要起身时才发现四肢几乎已经麻了，只能先小幅度活动了一下身体，等待着麻胀的感觉过去，尝试了几次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昨晚听到什么了吗？”封眠耐心地等他恢复了一些，才开口问道。

D先生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迷茫：“我什么都不知道，灯灭的瞬间我就失去意识了，再醒来就是刚才，你帮我解绳子的时候。”

封眠沉默了几秒，没多说什么，转身从仓储室货架爬上去，在最顶端取到了D先生藏在那里的手持摄像机。

屏幕是亮的，录制时长9小时03分，她没有立刻播放，而是转身把它递给D先生，对着他嘱咐道：

“你先看这个，我去屋顶取摄像机，然后我们在便利店会合。”

D先生接过摄像机，点了点头，封眠走出仓储室，爬上屋顶，抽出一直放在那里的摄像机。

屏幕也是亮的，录制时长9小时18分钟。

她按了暂停，保存好视频内容，没有立刻看，而是从内袋取出手机，又从口袋里掏出昨晚在货架上找到的耳机，插上线后按下播放。

00:03:21，沙沙的底噪、呼吸声，然后是……绳子的摩擦声。

这个声音，应该是“她”醒了，正在解绳子。

00:04:47，站起来的声音，奇怪的脚步声，就好像是刚有了双腿的人鱼在吃力地模仿人类双腿走路的动作。

那个别扭的脚步声应该是走向收银台的方向，然后是停顿，一个含混的呢喃声响起来，封眠听得不太真切，只能把音量调到最大，屏住呼吸重新听了一遍。

“……找到……”

两个字，语速很慢，发音不太清晰，像是“她”还在学习这个字的正确读法。

然后是脚步声，听起来是朝便利店门口的方向移动，玻璃门从中间滑到两边的声音，外面车门被滑开的声音。

再之后便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上去应该是“她”离开了服务区，封眠快进了一下。

01:23:17，脚步声回来了，然后是开门声和关门声，向收银台方向走来的脚步声，停顿。

忽然间，一个新的声音闯了进来。

那是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手指在金属面板上轻轻叩击，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停了。

紧接着又是脚步声离开收银台，朝货架方向走去，然后是拖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货架上拿下来，又被放回去，一个接一个，像是在翻找什么。

“她”在找什么？

从录音里封眠听不出来，D先生那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到便利店，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私下录音了，时间不多，她又快进了一下粗略听一遍。

02:48:33，翻找的声音停了，脚步声朝门口移动，门开了又关，接下来是很长的空白，封眠快进了三个多小时，录音里只有底噪和偶尔的风声。

直到天亮前大约四十分钟，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

“她”又回来了，但这次不一样。

从录音里就能听出，“她”径直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过去，然后对着手机，说了接下来的话。

“……他……在……躲……”

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像是“她”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封眠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

接下来是一个更长的停顿，然后下一句话又突兀地响起来：

“……该我找了……”

那个声音！

甚至不用特意想象，从声音就能听出来，“她”应该是几乎已经把身体贴到了地上，都快要贴近手机藏着的位置，然后很刻意地把嘴唇贴近了收银台底下的面板。

“她”知道那里有录音？还是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不，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她”一定知道！

封眠勉力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往下捕捉着重点。

接下来的内容就再没有什么异常，脚步声离开，捆绑的声音，一切归于平静，封眠等了好久都没再出现其他特殊的声音，直到录音结束。

封眠把耳机摘下来，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耳机，把最后那两句话又听了几遍。

“……他在躲……”

“……该我找了……”

两句话，一句比一句清晰，就好像“她”逐渐在愈加熟练地掌握人的说话方式。

她在说什么？她在对谁说？是对手机说？对白天的封眠说？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封眠想不出来，现在她手上没有其他线索，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不打算告诉D先生，只能等两个人一起看过录像机拍下的内容后，她自己再结合其他的信息一起分析。

她把手机重新揣进衣服内袋，拿起摄像机从屋顶下去，先把手机放进车里充电，走进便利店的时候，D先生已经在等着她了，手里拿着仓储室里那台摄像机。

她走到D先生面前，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没想那么多，但接过水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好像在很久以前发生过。

怎么可能？他们明明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封眠晃晃脑袋，将这些想法从脑子里抛出去，挨着收银台就地坐下，和D先生一起凑在小小的屏幕前，按下了播放键。

他们先看的是屋顶上那台摄像机的内容，画面一开始是灰蒙蒙的，月光不算亮，但摄像机的夜间模式把一切都拍得很清楚，便利店的门关着，停车场空荡荡的。

00:23:17，便利店的门开了，“封眠”从里面走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的姿态和昨晚不一样，是更接近正常人走路的姿态。

这一点与封眠自己录音里听到的内容吻合，“她”似乎放弃了之前一晚出现的那种姿势，转而艰难地学习用人类的姿态去移动，只是她走得很慢，能够看出来，平衡掌握得并不好。

第一晚，她一开始就关掉了手机摄像，只是从结果看来，第二天早上封眠的裤子并不像第三天早上那样脏，所以他们无法推测“她”是怎样移动的。

而现在，画面里“她”像人一样站在便利店门口，停了几秒，然后转头朝仓储室的方向看去。

那个动作很明显，并不是眼神扫过那样看一眼，而是特意看向那个方向。

她知道仓储室在哪里，甚至……可能也知道D先生在里面。

“她”看了几秒，然后从远离仓储室的另一个方向绕过前面的便利店，朝着后面那一排房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