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 第30章 第7章

封眠等了一会儿，见舒珉乔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

已经有许多次了，舒岷乔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却总也问不出所以然。

渐渐地封眠便也没了耐心，索性到现在为止也没什么危险，她也就懒得追问下去。

一路上舒珉乔与封眠交流越来越少，除了最开始舒珉乔找到她时流露出的激动之外，后面似乎就再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强烈的情绪，态度也是越来越奇怪。

到了后来，舒珉乔话越发少得可怜，封眠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但如果封眠不问，她就一直沉默，眼神飘忽不定地不知落在哪里，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而就连她的回答，内容也是有一搭没一搭。

封眠问她从空中走廊到小区这段路怎么过来的，她说“就在附近”。

附近？什么的附近？她醒来地方的附近？商场的附近？还是封眠家附近？

封眠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附近”到底指的是哪里。

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她说“走着走着就看到了”。

封眠当时愣了一下，以为她接下来会解释，比如看到哪栋楼、听到什么声音、或者顺着什么痕迹找过来的。

但舒珉乔没有，她说完了，就真的说完了，封眠等了半天，才意识到这就是完整的答案。

舒珉乔家应该是在城西，按照她的说法，她是在家附近的停车场醒过来，而封眠家在城东，舒岷乔要找到这里，几乎要跨越大半个城市。

而舒岷乔的这个回答里，没有哪怕一个字提到这一路上所遭遇的事。

就好像从城东走到城西，穿越一整座倒转的城市，遇到的那些怪物、那些危险、那些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现象，都根本不存在一样。

要是再问她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她就说，“还好”。

可还好是什么意思？遇到了但没事？没遇到所以还好？遇到了但没觉得是危险？

封眠当时不死心，追问了一句“具体遇到什么了”，舒珉乔看了她一眼，表情好像宕机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乱七八糟地回答说：

“就那些，你知道的，没什么。”

就那些，没什么。

还有一次，封眠问她：“你当时怎么知道我在那栋楼里？”

舒珉乔回答：“感觉。”

感觉？

“感觉你会在那儿。”

封眠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就好像“感觉”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理由，完全不需要进一步说明，说完就继续往前走，留下一脸懵的封眠站在原地。

还有一次，封眠问她：“你觉得写字楼那边会安全吗？”

舒珉乔回答：“不知道。”

封眠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会补充点什么，但舒珉乔只是沉默地走着，完全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她后来实在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们该去吗？”

舒珉乔偏过头看她，表情里有种奇怪的困惑——好像不明白封眠为什么要问第二遍，然后吐出一句：

“你刚才问过了。”

封眠一愣：“我问的是安不安全，没问该不该去。”

舒珉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哦。

她就好像是在跟封眠做一个已读乱回的游戏，那些回答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再想想就会沮丧地发现，它们全都是些废话。

有好几次，封眠想要提醒舒岷乔注意，可似乎每一次，舒珉乔无论是预判能力还是躲避危险的能力都远在她之上，自己的提醒反而显得十分多余。

舒岷乔以前就是这样吗？

封眠想不起来。

事实上从见到舒岷乔到现在，这一路上封眠总觉得舒岷乔这个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尝试回忆过舒珉乔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无论如何努力回想，脑子里关于舒岷乔过去的部分却好像被一片雾气遮挡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与舒珉乔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不记得两个人认识多久了，也记不起两个人相处的任何点滴。

再努力想想，她好像也不太记得舒珉乔的个人信息。

她只知道舒珉乔家在城西，但具体是在城西的哪里？她想不起来，也不记得舒珉乔这个人究竟是活泼还是冷淡？话多或是话少？胆大吗？体力和耐力怎么样？

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她全部都不记得，只有一个认知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舒岷乔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可这正常吗？

有那么一瞬间，“这正常吗？”的念头好似突然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她甚至认真想过那么好几秒钟，可最终且发现，好像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

记忆力关于舒珉乔的信息搜寻不到，封眠也尝试回想从遇到舒珉乔到现在的整个过程，想要从中去寻找答案。

这部分记忆很清晰，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的确有些细节让封眠不得不在意。

比如说，刚碰面的时候。

当时封眠从建筑裂口爬出来，没多久舒珉乔就出现了。

那时封眠听到舒珉乔的一句“封眠？！老天……真的是你！”，然后径直朝着当时还隐在黑暗里的她跑过来，很激动地抱住她，反复说着“太好了你还活着”“我找了你好久”。

当时封眠只顾着感动，并没有多想。

可现在回忆起来，她还没有看到舒珉乔的身影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听到一句：

“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那的确是舒岷乔的声音，那句话应该是在舒岷乔出现并说出“封眠？！老天……真的是你！”之前。

封眠当时确实受伤了，手臂上有好几道擦伤，小腿也有伤口。

可问题是，舒珉乔问这话的时候不可能看到封眠，当时封眠整个人蜷在废墟阴影里，从舒珉乔出现的那个角度，根本看不到她身上的伤。

第二件则是进入停车场之前的事。

那时她们刚爬完雨水管，站在楼顶边缘，准备顺着电缆滑下去。

封眠正在观察下面那根电缆，估算着那不算粗的电缆究竟能不能承受她们两个人的重量。

就在那时，舒珉乔忽然说：“这根电缆肯定能撑得住我们两个人的重量，不过你滑的时候注意左边那截，下面有一处断口。”

当时封眠脑子里正在想其他事，并没有太在意，顺口问舒珉乔：“你怎么知道有断口？”

舒珉乔脸上倒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只是朝她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理所当然地说：“我看到了啊。”

但后来封眠站在她的位置时，特意顺着舒珉乔的角度看过，从那个角度，舒珉乔说的左边那部分电缆的下半部分正好被楼体遮住了，下面是不是有端口，根本就看不到。

她们两个身高差不多，都是175左右，封眠要更高一些，但应该不存在身高导致的视觉角度差异问题。

可是在舒珉乔刚才的位置，甚至在楼顶任何位置，都不太可能看到那处断口。

直到后来封眠自己攀着废弃的电缆滑到舒岷乔所说的左边电缆的下半部分，才真的看到那里的确有一处断裂，如果不是舒岷乔提醒，她很有可能刹不住车掉落下去。

封眠当时心里存了些疑惑，但也没说什么。

也许是舒珉乔和她的确有身高差异，虽然几乎可以忽略不记，但说不准她真的能看到？

又或者，舒珉乔在她们进入楼顶之前就先观察过了？

最令封眠费解的，是她们刚穿过卷帘门时的一段对话。

那时封眠随口问了一句：“你饿不饿？背包里还有一点饼干。”

舒珉乔回答：“前面左转，有个安全的地方。”

封眠转过头看她：“什么？”

舒珉乔也看着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木然，然后才说：“哦，你说饿不饿？不饿。”

封眠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走神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情景更像是舒珉乔的大脑先处理了“左转有安全地方”这个信息，然后才意识到封眠问的是饿不饿。

封眠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脚下的石膏板还在吱呀作响，头顶的黑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但她脑子里想的全是舒珉乔那些根本无法解释的异常。

她不是想怀疑舒珉乔。

在这个不合常理的倒转世界里，能遇到一个活人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更何况是从小就认识的挚友，她应该信任她，依赖她，和她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可是……

封眠摇摇头，把这些容易影响情绪的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先穿过商场，找到空中走廊的入口，去到便利店补充物资。

她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舒珉乔。

斜坡不长，但坡度很陡，需要小心地往下走。封眠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扫射周围，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线，有些已经断裂，电线头垂下来，像死去的蛇。

走过了斜坡，封眠停在一扇破损了大半的卷帘门前。

从这扇卷帘门进去，再往前走一小截路，便是商场的范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