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浑身都冷。
冰凉的空气进入胸腔,在极致的寒冷下,每一次的呼吸都成了禁锢,束缚着颤抖的腰腹。
谢砡只感浑身无力,身体被困在混沌之中,不断地挣扎、喘息。
——又是这种感受。
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重塑,少年在这份新生中咬着牙,将血咽了又咽,最终发出一声短暂的呻吟。
他知道,自己正在“复生”。
字面上的、属于肉I体的复生。
与寻常人不同,谢砡自生来便不死不灭,所谓复生,就是指每一次“死”后,会经受的血肉生长的过程。
人间天朝最西,有一处州名叫临州,临州有一斗兽场。这里不斗兽,只吃人,而谢砡,便是被吃的那一个。
以往的复生过程,他都是被扔在一间昏暗的草间里,安静压抑,孤独地等待着这苦楚过去,唯独今日有些不同。
外方些许嘈杂,隐约传来声音。
“停——”
谢砡涣散着瞳孔,眼前模糊一片,似乎置身于一辆马车当中。外头守城的队正拦下了他们,车帘被掀开,紧跟着是一声惊恐的大叫。
他实在烦躁这些叫声,这会让他感受到回到了斗兽场中央,在那里,所有看客都会用狰狞的面孔疯狂蠕动,大喊着一句话。
吃了他。
苍狼——
吃了他。
好在一道声音将其打断,这次的声源离自己很近,来源于身侧。
“贵国知晓我为天朝使者,便应当给我们应得的礼数,邦交在上,倘若要凤某与您讲规矩,您……就要当点心了。”
“你……邦交需要带上这样的怪物吗?”一名守卫忍不住喊道。
无怪于他,这座天朝来的马车里,画面实在太过怪异——
马车中没什么贵重的贡品,只坐着一名皮相冷俊的男人,他头戴乌纱帽,丹凤眼狭长,下颌线锋利,轮廓极冷,偏偏薄唇似笑非笑,透着沉压的危险。
这是天朝最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凤行止。
而此时此刻,他的身边靠着另一个说不上来的事物。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披散的头发被汗水沾湿在了额前,左眼有一圈胎记。
脸色苍白,眉眼冷淡,像是受了重伤,血流透了整件衣物。
那大抵是一个人,可真的认真看过去,就会发现,这“人”有一半的身体都是白骨架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半后生生拉出来的。
队正只感毛骨悚然,猛地将那守卫扯了回来。
城门开启,通行而去,马车继续开始颠簸。谢砡看不清这些事物,只模糊听到了几个字句。
天朝……邦交……怪物。
这几个词将他昏迷前的记忆点醒,他骨节分明的手又动了一下。
恍惚之中,昏迷前的景象浮现在了眼前。
嘈杂、刺光,是熟悉的斗兽场。
这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可就是这一日,平静的西南角位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身高八尺,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身穿飞鱼服,就这么站起身,越过喧闹的人群,最终停到了他的面前。
“大昇国年年举办士禽礼,只要你替我耗死那只鹰,我便放你归去。”他微微勾唇,伸出一只手。
大昇之国,临州以东,是当世最强大的中立国。
其天子座下饲养了一只四尺长鹰,名唤天鸷,天子曾言,只要能将它打败,便能够向自己求得一个恩准。
十二年前,天朝宰相身死,国势急速衰落,外邦大戎屡战屡胜,国土已然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直至最后,终于将主意打到了中立国的援军上。
他们派出天朝武力最强的指挥使前去参礼,可惜此鸟战斗力极强,身形矫健,五年来皆无所获,天朝只好另辟蹊径,将目光定到它的一个致命缺点上:衷食鲜血而无度。
鸟类大量饮水而囊破,天鸷的特性嗜血如命,故而,只要有人能在鲜血流干之前撑下去,就能打败这只大鸟。
斗兽场嘈杂的声音顷刻寂静,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谢砡的脚裸缠着厚重的锁铐,麻木的面孔抬起。
这位来自外界的闯入者,眉眼生动,气质危险,正是天朝的那位指挥使凤行止。
男人蛊惑的声音平和,有着无可抗拒的魔力。
又一刻,看客仿佛一瞬间疯了,尖叫着全部扑上来,就在他们要将中央的人撕成碎片之时,谢砡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唇。
“好啊。”
这一应声,他便被拖上了去大昇的马车。
脚下颠簸,此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谢砡的眼前终于恢复清明。
光线进来的一瞬,他细微地颤了颤眼睫。
那近乎是折磨的“复生”告一段落,白骨重新长出血肉,谢砡看着那光线,眼神无波,停顿许久后,才动了动指尖。
他出来了。
从困住他十九年的斗兽场里,出来了。
倘若是普通的被困者,忽然被人所救,恐怕见到天光的第一眼便已经热泪盈眶,谢砡却只是眼瞳微动,除此之外,便没了任何惊喜之情。
似乎是想打破他的这份冷淡,一根指节忽然从侧面过来,直直拈上了他的下巴。
“醒得倒是很准时。”男人的声音旋即传来。
这指节带力,让他被迫抬起头,与一名青年对上了视线。
凤行止一身上位者的气息,凤眼薄唇,微微眯着眼,唇线绷出一丝弧度。
外头下起了雪,混杂着马车的滚轮声,进了陈山关,离大昇皇都便越来越近,隔不了多久,谢砡便会被送进天鸷的口中。
谢砡的眼睫微颤,视线清晰的同时,他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真实性。
此间并非兽场囚笼,面前也并非看客。
谢砡大概是想笑的,只是胸口尚未有起伏,又被一道声音压了下去。
【可……这一切真的是这样吗?】
脑中,吵闹。
眼前的男人平和冷静,与从前围着自己的千百名看客全都不同,谢砡却只是定定看着他。
无人可见的深处,这少年麻木的瞳孔动了一瞬,透过凤行止,看向了车窗外的苍天。
这是一处临州斗兽场以外的地方。
一处谢砡从未见过的地方。
此处为强国大昇之地,此行为天朝存亡而去。
此间世界地分数国,每一个国家都在为着子民而殚精竭虑。
可他们全都不知道,如今所经历的这一切,不过全都是一份虚无。
谢砡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
第一次发觉世界是虚假时,是第一排的老者在苍狼咬上他的右手时捂住了胸口,他的面容痛苦,即便如此,口中还是在不断地咒骂着谢砡。
再然后,他的拐杖掉到了脚边,弓起身,费力地去捡。
谢砡木讷地看着这一幕,日日夜夜的折磨里,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咒骂。
直到第二次的演出开始,苍狼再次咬上他的右手时,老者的拐杖又一回掉落在地。
弓起身,弯腰费力。
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分诡异。
第三次,第四次……
直至第五百七十二次,谢砡终于将斗兽场中的每一个面孔每一个动作全都看遍。
最终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他所经历的这一切,除却自己外的所有“人”,全都在上演着一场可笑的循环。
这个世界,只有他是一个活着的“人”。
很多年前,谢砡刚刚得知于此,崩溃过,疯狂过,到最后,脑中却只是剩下了一道命题——
倘若周遭的所有人都是被操控的傀儡,那么他存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谢砡撞破了头,在那昏暗的草间狰狞地冥想,数不清多少个日夜过去了,他的胸口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是痛苦。
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有一双想要看到他痛苦的眼睛。
所以真正的破局之法,从来在于他自身。
颠簸的车中,谢砡的指节缓慢攥紧,眼瞳沉黑到看不见一丝波澜。
这是一种极致的冷淡,一种能让所有观察他的人都能感受到无趣的冷淡。
他的计划成功了。
可,这一切真的是这样吗?
远处的苍天,一只禽鸟飞过,宽大的翅膀短暂将风雪遮蔽。
谢砡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耳边嘈杂。
胸腔中的声音像在不断与自己碰撞,而他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凤行止等了片刻,发觉到了他的走神,眼底划过一抹兴味。
“是个哑巴?”指腹又将他顶得向上了一些。
僵硬的身体渐渐恢复,皮肤却还是冷凉无温,复生的后遗症让他这些年越来越怕冷,谢砡倏而回神,眼瞳偏转,看见了面前的男人。
“吵。”喉结滚动,却只吐出了一个字。
好吵。
凤行止一顿。
两日前,这少年与他在斗兽场初遇的场景浮现到眼前,那时在表明来意以后,对方是分明地表达出顺从,如今这样的反应,却不像是愿意配合的模样。
“什么?”男人压眉问道。
谢砡眼底微晃,与他对视。
这一处新的地界,新的被操控住的人,有着和斗兽场全然不同的气息,像极了那所谓真实。
谢砡却在察觉到这一切时感到抵抗。
他的眼瞳是沉黑色的,有些不聚焦,又过须臾,他面向凤行止,淡到透明的唇开了口。
“你,吵。”
凤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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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