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物挤压造成的粉碎性闭合骨折,骨头断成数块移位明显。好在血管、主干神经没有完全受损,暂时没有危及肾脏的迹象。”
“这种情况需要手术,护士站尝试过联系你父母,但他们并没有赶过来的意思……”
“你是成年人,自己签字不影响安排手术。只是术后休养期间,身边最好有人照料,你可以想想有没有其他朋友能过来陪你。”
像卸肉挫骨的镰刀疯狂撕扯着阮辞的意识,女孩紧紧咬住后槽牙,剧烈的疼痛从骨缝深处往外钻。
每次细微呼吸都伴随着伤口致命的牵扯,淌下的冷汗与那片暗红相融,覆盖了工作服上原本亮眼的反光条。
女孩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翻到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只剩滑轮的滚动声,无影灯晃得她刺眼……
……
小腿骨传来的牵扯痛迫,使她小幅躬着身子,阮辞固执的靠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温聿寻看着她这幅样子格外来气,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按着门框暗自用力,偏偏女孩也靠在门板上偷偷发力跟他较劲。
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男人正持房卡走近,他攥住女孩的手臂稍稍用力将她往门内拽了半步。
另一只手顺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若有似无的视线。
阮辞踉跄了几步,咬咬牙重新站直,无声后退靠在墙角。
温聿寻不明意味地扯了扯嘴角,坐在床脚看了她几秒,烦躁地拿起手边的香烟。
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支抵在唇边,又左右掏了掏口袋,无果后垂头笑了笑,把烟重新放了回去。
“阮辞,还回来干什么?”
云层被划开一道口子,阴霾朝两边散开,说好的连绵阴雨,突然放过了这座小城。
那缕幽光从窗户溜进来穿过空气中的微粒,好巧不巧打在男人病态的脸上。
阮辞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摩挲。
曾经例假期间偷吃雪糕被温聿寻发现,她也是这样靠在角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男人麻木的神情终于在看到这一幕时,多了几分动容。
他能拿她怎么样呢?无非是把她抱在床上多盖两层毯子,晚上迟点儿睡,给她揉揉肚子。
温聿寻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该回来的……”
他喉结动了动,字句像是从喉咙挤出来。
“别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
阮辞终于有了动静,女孩眼眶里漾起水光,心口的酸涩压的她喘不过气。
对峙间,男人的衣服口袋里传来机械的振动,他收紧的肩线微微松动,余光瞥向亮起的屏幕,眼底掠过难以察觉的疲惫。
“什么事?”
“给你联系好的那个余小姐,人家现在有时间,我记得你今天休息,去见见吧。”
女孩眸光微闪,嘴唇动了动。
仅存的倔强被彻底击碎,在男人的余光下,阮辞拖着腿慢慢朝门口挪了两步,轻轻转动门把手,走了出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阮辞很熟悉,是温聿寻的妈妈。
三年前得知她和温聿寻谈恋爱时,柳鸢无疑是最激动的那个,她对这个未来儿媳相当满意,当晚就把自己手腕上十年的玉镯戴在了阮辞手上。
如今自己毫无征兆的消失几年,母亲担心儿子的人生大事也是情理之中,她应该和温聿寻一样,恨透了自己。
阮辞小心翼翼拆开五六层丝绸,取出最里面完好如初的镯子,粗糙的指腹在温润表面来回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关门声,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阮辞把镯子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她的目光在床上的杂乱稍作停留,然后坐在床边把衣服重新叠好,收拾成整齐的一摞。
女孩怔怔望着,对面远隔数百米开外的写字楼窗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拉好窗帘后,有又把镯子往旅行包夹层最深处塞了塞。
如果对面楼顶刚好有人拿望远镜把她的行为看的一清二楚,那趁她出门入室行窃也说不定……
做完这一切,阮辞胃里泛起空乏的绞痛,她还没来得及吃顿饭。
她从床头柜里翻出常吃的胃药,拿起杯子接了杯热水,打开瓶盖倒在掌心一些,她愣了愣,随机留下两颗,把多余的放回药瓶。
阮辞打开外卖软件随意翻了翻,又想起早上出门时,貌似看到一家快餐店,考虑到外卖还要等半个多小时,她还是重新出了门。
她放缓脚步走下酒店门口的台阶,一边往快餐店方向走,一边在小程序上纠结那几款单人套餐。
“阮辞?”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阮辞下意识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当心底模糊的预想,与眼前这张脸重合的瞬间,她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垂落下去。
“真的是你!”
周婉莳见自己没有认错,快步上前一把抱住阮辞。语气里裹着几分嗔怪,可双臂环住她之后,却迟迟不肯松开。
“你去哪儿了?啊?”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到处问,可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
周婉莳一句接着一句,声音渐渐带上了鼻音。
阮辞顿了顿,回抱住对方,贪恋着朋友的温度。
“涉密驻地,手机管控严一些……”
阮辞现在的手机里没有任何人的通讯方式,管控区域的专线座机只能联系直系亲属。
旧手机在那次事故中被集体损坏,她拿到新手机时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的通讯号码。
周婉莳松开对方,指尖还搭在女孩的肩头,再次打量起阮辞苍白单薄的脸时,神色带上几分复杂,即使内心还有无数的疑惑,她没再追问。
“笨蛋,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一起喽。”
她拉起女孩纤细无力的手腕,走在前面悄声咽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两个女孩找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双人套餐,像回到上学的时候。
“记得以前放学,我们去校门口的摊子上挤角落,抢一份套餐分着吃吗?”她弯了弯嘴角,努力复刻当年的语气。
周婉莳把二人份的番茄酱挤在自己面前,她还记得阮辞不喜欢番茄的酸味。
阮辞静静看着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妄想用此刻的相见,补齐她们之间被夺走的三年。
周婉莳不动声色地往女孩身边凑了凑,“怎么来这里吃饭?离家那么远。”
餐厅里人声浅浅,邻桌的谈笑声、餐盘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显得她出奇安静。
阮辞指尖轻轻摩挲着餐叉冰凉的柄,目光落在餐盘,声音很轻。
“暂时住在附近酒店,没有家。”
一句话淡淡带过,没有解释。
女孩拿起叉子小口进食,温热食物稍稍抚平胃里空洞的痛感。
久坐之下,右腿旧伤慢慢发胀发沉,她悄悄将重心挪向左边,不动声色地避开压迫。
周婉莳眼神里的心疼更重了些,她收了收情绪,转而提起了小镇这几年的变化,学校门口章鱼想丸子的阿姨,跟隔壁卖手抓饼的张叔领证了。
阮辞偶尔低声回应,大脑时不时浮起一层昏沉薄雾,有些话语转瞬就变得模糊。她吃得很慢,胃口依旧单薄,不愿打碎这短暂的平和。
“婉婉,我很想你。”
周婉莳抬眸对上女孩眼眶中难以言说的无奈,只能为她擦去眼角没藏住的无限委屈。
泪珠一滴接着一滴,阮辞的视线越过对方肩头,落向隔壁的咖啡厅。
这所快餐店和咖啡厅是互通的,中间有玻璃墙隔开,两个店面遥遥相望,两边的情景看的一清二楚。
温聿寻背对着她们靠在临边的卡座,背影清瘦,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对面还坐着一位妆容得体,看起来刚刚年过二十的女孩。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两杯咖啡。
阮辞不自觉握紧手中的刀叉,指节微微用力在餐盘上摩擦,拉出刺耳的声响。
男人似有所感,扭头朝身后看过来,敏锐捕捉到女孩紧急撤回的目光。
周婉莳也察觉到阮辞的不对劲,顺着她先前的方向看去,正好与温聿寻对视,顺带留意到坐在男人对面的陌生女孩,脸色沉了下去。
她抬手堵上阮辞的双眼,慌张的声音放的很轻。
“别看他。”
周婉莳抿唇,还是决定说出来。
“温聿寻当年找你快要找疯了,他跑到你家的时候,叔叔阿姨已经搬走了……”
阮辞像台机器,麻木咀嚼着食物,“他已经往前走了。”
女孩的余光时不时看向隔壁,看向那个跟对方聊得愉快的男人,见他完全忽视自己,不紧不慢品着咖啡。
看着她这副模样,周婉莳没忍住往她嘴里塞了个鸡块,笑着调侃。
“阮辞,你就不能收收你的小心思。”
刀叉与餐盘摩擦的撕裂声让人听的越发难受,阮辞猛的站起身,不顾周婉莳的阻拦,朝咖啡店走过去。
周婉莳跟着站起来伸手拉她的手腕,却连衣袖都没来得及碰到。
“阮辞!”
周遭的声音变得虚无,阮辞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她没有停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