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关临近越国,此地漫天黄沙,尘土悬浮在空中,空气浑浊呛人。
至越国地界,情形更甚。
风一起,尘土化作云海铺满天空,数步之外景物模糊不清。
橙儿和黄儿两人边用帨巾捂住口鼻,边用衣袖给南姜挡风沙。
“这是什么鬼运气,怎的刚出关就遇上了那么大风?”
黄儿说完这话后不小心吸进了一口沙土,扶着车檐开始咳嗽起来。
南姜强睁开眼往外看,很快就又再次闭上。
她想到行朝今早刻意借故拖延出发时辰之事,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
风沙迷眼,看不清周遭景象。
如若在此中遭遇什么意外,应对不暇也是正常。
行朝这是想悄无声息的要了她的命,又让天子挑不出错端来啊。
呵,看来还是她低估了行朝。
即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还是不愿与天子彻底撕破脸。
有这般耐性,也难怪,天子会如此忌惮他。
眼看与前面陈国的队伍距离原来越远,南姜即时吩咐驾车的御者,“加快速度,务必要跟紧陈国的车队。”
御者被风沙迷了眼,已经快要不能视物了,听到这话后为难道:“公主,风沙太大了,根本看不清前方,速度真快不起来啊。”
他话音刚落,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大喊,“有刺客,保护公主。”
橙儿下意识看向南姜,只见她眉头紧皱,神情有些纠结。
很快,她再次吩咐御者,“调转马头,往东。”
“啊?”御者不解,自然也没有动作。
“快。”
南姜加大声音,语气中也带了厉色。
“诺。”御者不敢再多言,只能按照她说的那样做。
可东边的风沙明显更大,速度较之前也就更慢。
南姜抽空看了一眼前方陈国车队的方向,他们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
而夏朝后方,那骚动的声音也愈发的近。
不能再拖下去了。
南姜眼神一冷,她探脚过去将御者踹下车,随后拔下头上的发笄,往马身上猛地一扎。
马儿吃痛,发出一道嘶鸣,径直往前奔去。
南姜没坐稳,被甩进车内,后背重重的撞在了车厢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抓住车檐稳住身形,这才回头去看橙儿和黄儿。
她们二人的情况也不是很好,都被颠的东倒西歪,只能伸手去抓能抓住的东西,哪里还顾得上是否会吸进沙土。
黄沙迷眼,所有人都应顾不暇,无人注意到公主的车辇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原本行进的轨迹。
一队黑衣人从夏朝后方杀上前来,没有看到公主的车辇,却与另一行刺客迎面遇上。
其中一人看了眼对方的衣着,发现不是自己人后,率先提剑动手。
从后面赶来的夏兵,也加入了这场混战。
夏使缩在安车中瑟瑟发抖,完全不敢探身出去。
而陈国,至始至终无一人露过面。
风沙中的情形乱作一团,南姜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她适才下手有些重,马儿彻底发狂停不下来,而如今的车辇上,又只有她们三人,根本无人会御马。
眼看风沙渐少,要是再不停下,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
南姜心一横,她从袖中拿出匕首,叫橙儿和黄儿抓紧车檐,爬出去就准备去割马与车辇相连的绳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后方跃了上来,他抢在南姜动手前拉住了马的缰绳。
此人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马上,故而没有看到南姜眼中一闪而逝的喜悦。
待马挺稳后,那人回头对着南姜行了个礼,道:“小人奉陛下之命保护公主。”
南姜盯着他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死士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十三人。”
“哈~”,南姜笑出声,回头看了一眼,朝他轻抬下巴,“正好,来活了。”
死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不其然,一行刺客竟追了上来。
而且人数,远比他们要多。
刺客越来越近,附近的山丘后也跳出来一行人。
他们挡在车辇面前,拔剑直面刺客。
南姜数了数,加上辇上这个,正好十三人。
“还请公主待在辇中,勿要下来。”
说罢,他便从辇上跳了下去,走至前方与其他人一起应敌。
这行刺客摆明就是要南姜性命来的,看到有人阻挡也是不管不顾,直接迎了上来,下手狠厉,招招致命。
南姜并未进辇中,而是坐在外面看起了戏来,还由衷的感叹一句,“看来,这陈二公子是真的很想要我的命啊,竟然下那么大的手笔。”
“公主啊,都到这时候了,您怎么还笑的出来?”
今日这一茬接一茬的事,让她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的,好不容易以为死里逃生了,谁曾想刺客又追了上来。
见南姜这幅怡然自得的模样,黄儿都快要急哭了。
橙儿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你先别急,公主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她既选择这样做了,那定是有把握的。”
南姜看向她,笑的有些残忍,“我也是在赌,并没什么把握呢。”
橙儿:“……公主赢的几率有几成?”
“一成不到。”
“……”
*
另一边,风沙也已经渐渐散去,行朝赶过来时,就见躺了一地的尸体,以及还惊魂未定的夏使。
行朝眼神四处扫了一圈,结果却并未看见他想见到的那具尸体,甚至,连她的车辇都不在此地。
他微微蹙起眉头。
夏使一见到他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道:“二公子,刺客追着公主往东边去了,您快去救她啊。”
要是公主死在了和亲的路上,那等他们回朝,也注定逃不过一死。
行朝并未搭理他,只将目光移到了正在检查尸体的渊吉身上。
渊吉连着翻看了好些,起身后直接道:“禀公子,刺客有两批,其中一队,是夏朝死士,另一行,是越国。”
行朝冷笑两声,看向方才说话的那名夏使,嘲弄道:“还请夏使为我解释一下,此地为何会出现你们夏朝的死士?”
夏使听到这话后脸色骤变,他直言:“绝不可能,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渊吉:“刺客手中所拿的剑,确是出自夏朝。”
“肯定是栽赃,即便大夏真的派出刺客,又怎会露出如此破绽,落人口实?”
行朝盯着还在辩驳的夏使,嗤笑道:“或许你们认为,能够一举将我们尽数解决呢?”
夏使:“不……”
行朝:“方才你与我说,刺客追着南姜公主往东边去了,莫不是,你们在东边设有埋伏,只等我们过去好一网打尽?”
夏使看着行朝如此咄咄逼人,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了,他声音加大,义正言辞的谴责道:“少血口喷人,我们夏人行得正坐得端,倒是你,我就说风沙如此大你为何坚持要赶路,方才如此混乱,又完全看不到陈人前来相助,原来这都是你们做的局啊,结果现在还来倒打一耙,可真是小人行径。”
行朝满不在乎,完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坐在马上再次看了一眼夏朝早已溃不成军的送亲队伍,也不想再与他们废话,一字一句道:“给天子上书,夏、越两国,有人意图搅乱夏、陈联姻,派出刺客于玉壶关外行刺使团,南姜公主不幸遇刺身亡,夏臣为护使团,英勇赴义。”
随着行朝话音刚落,夏人的脸色顿变,纷纷指着行朝骂了起来。
“竖子岂敢?若我等今日死在此处,陛下定会挥兵荡平陈国。”
行朝轻蔑一笑,调转马头朝着东方而去。
而在他身后,陈使高喊了一声,“夏使大义。”
紧接着,便是士兵拔剑的声音。
*
南姜看着不远处倒成一片的尸体,不由感慨道:“舅舅对我还真是不错啊,给我的死士都那么厉害。”
面对人数比他们多的刺客,这十三人竟然都并未落什么下风。
虽说最后拼了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但总体来说,还是他们赢了。
嗯?
不对,还活了一个。
南姜目光落在那个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的人身上,原来是刚才来帮她们停住马车的人。
她跳下车辇,朝他走过去。
橙儿和黄儿立即跟上。
此人虽还未死,但浑身是血,想来也是受了重伤的。
南姜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轻声问:“你还好吗?”
“多谢公主关心,伤不致命,待你们走后,我自去医馆。”他有气无力的应道。
“这样啊,”南姜了然的点点头。
可下一瞬,一支利箭破风而来,从此人的后背穿过前胸。
血溅了南姜一脸。
死士瞪大双眼,神情极为震惊,不知道是因为背后这突入其来的一箭,还是因为看到南姜手中,正准备刺向他的匕首。
南姜愣了片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轻轻一推,死士应声倒地。
她则将目光投向前方。
不远处,行朝端坐在马背上,白衣染尘,衣诀纷飞,手中还紧紧握着弓。
毫无疑问,这一箭是他射的。
迎着南姜的目光,他漫不经心地再取出一支箭。
这一次,瞄准的是她。
原本落在南姜身后的橙儿和黄儿朝她狂奔而来,脸上俱是惊恐,“公主。”
南姜却仿若未闻,静静的看着行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撞,行朝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唇角微微上扬。
她终于,就要死在他手中了。
手一松,箭离弦而去。
南姜闭上了眼。
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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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