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颓 第1章 楔子

平华四年十月二十一，陈、黎、容、靖四国联军，兵分两路从赤阳、江衢进犯姜国，史称四国伐姜。

四国国君亲自领兵，来势汹汹，姜防范未果，节节败退，仅三十三日，联军便已兵至姜国国都清洛。

这是近五十年来，这片大陆涉及最广，最大的一场战争，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的起因，却是缘于一女子——统领诸国的大夏王朝的王姬，亦是姜国的清洛夫人。

人们每每提起此人，无不感叹其传奇的一生。

她从出生起就被巫祝断言说天生凤命，得之可得天下，十岁一舞成名，引得无数人倾心，其中就包括当时在夏为质的陈、黎、容、靖四国世子，后又被人口口相传，有了天下第一美人的佳誉。

但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她与诸君的感情纠葛。

她先是与陈世子穆衍两心相悦，定下婚约，后传出与其兄夏世子□□的流言，及笄后又悔婚嫁给了姜国国君仲晟。

仲晟待她亦是一片真心，不但以国都清洛为她称号，一年后，她生下一女，国君更是以国号为其女赐名“南姜”，给予了无上荣宠。

如今，又因其引起了四国伐姜，再添了红颜祸国之名。

可即便如此，仲晟都没有想过把她交出去，独自一人抗下了百姓和朝臣的压力。

一时间，清洛夫人被人唾骂的同时，亦成了无数人羡慕的对象。

*

入夜，姜王宫中的气氛越发压抑，人人都提心吊胆，提前收拾好行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随时准备逃命。

联军攻城已持续了一日一夜，即便外面大雪纷飞，依旧没能阻挡他们的脚步，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不消天亮，城必破。

届时，姜国舆图，将彻底消失。

雪落了一整夜，凤梧宫中的红梅许多枝干都被大雪压折了，宛然一副颓败落寞之色。

清洛夫人抱着女儿南姜在屋中静坐了一夜，终于，当拂晓的柔光遍布大地，一道悲泣的哀号声响彻整个姜王宫，

“城破了。”

城破了，姜国的最后一道防线，清洛也沦陷了。

姜国，真的亡了。

一时间 ，哭泣奔逃声不绝，原本最是讲究规矩的王宫，霎时乱成一团。

南姜被喧闹声吵醒，她迷糊地睁开眼，落入眼帘的便是母亲脸上暗沉的死色。

她呼吸陡然一滞，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而此时外面的嘈杂声无疑在告诉她，她没有家了。

这时，一侍婢火急火燎的从外面进来，连礼都来不及行，焦急道：“夫人，王上命我带您和小公主从密道离开，趁现在外面乱成一团，你们快随我走吧。”

清洛夫人回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那他呢？”

侍婢脸上闪过一抹痛色，她垂下头，沉声道：“城破之时，王上已以身殉国。”

南姜闻言眼中顿时蓄满了泪，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她还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听闻父亲离世，又怎能不难受。

清洛夫人的反应却格外平静，她轻轻拭去女儿眼角溢出的泪水，柔声问：“阿珞想不想再去看看你父王守了一辈子的山河？”

南姜点头。

清洛夫人把她放下，揉了揉她的头，牵起她的手便往外走。

侍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请夫人别为难奴。”

清洛夫人连脚步都未停，语调淡淡：“他既已死，他的命令，你自也不用再遵守了。”

侍婢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恨色，她复又问：“夫人，您的心里，可曾有过王上？”

这一次清洛夫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可她却依旧没有回头，只道：“走吧，以你之能，活下去不是难事。”

侍婢忽地笑了，这次她没再多言，起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清洛夫人身着一袭白衣，牵着女儿一步步踏雪走上宫墙，正好与兵至宫门的众人对上。

南姜仰头看向母亲，肆虐的寒风吹的她衣诀纷飞，发丝摇曳，她背脊挺直，面对数以万计的敌军，脸上也无一点惊惧之色。

清洛夫人的目光从下方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插着“陈”字旗帜辇车上的那人身上。

她的眼神太过复杂，以至年仅六岁的南姜无法分辨出其中的意味。

清洛夫人莞尔一笑，扬声道：“诸君既是为我而来，为何不上前来一叙？”

她说完，下方的人却没有一人有所动作。

清洛夫人继而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竟然流下了眼泪，她再次看向那人，嘲讽道：“穆衍，多年未见，你竟还是这般胆小如鼠。”

这是南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后来也成了她多年放不下的执念。

陈国国君穆衍盯着站在宫墙上的那人，撑在辇车上的手因用力而泛起了白色，可他却依旧面色不显，语气也平静的异常，“瑶依，下来，来我身边。”

“瑶依，你选了他一次，他既负了你，这次跟我走行吗？”另有一人抢道。

“……”

清洛夫人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声听起来格外苍凉。

南姜很想看看此人是谁，但因她太小，根本无法越过宫墙去看下方的情形。

清洛夫人看出女儿的心思，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

南姜终于看见了下方乌泱泱的人，只一眼，她心中对母亲的钦佩又多了几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人，还是身穿铠甲，手拿兵器的，活生生的人。

母亲孤身一人面对他们却依旧能够保持镇静，这多了不起啊。

她多想多想有朝一日也能长成母亲这般，

可惜，没有机会了。

作为亡国公主，等待她的，又会是何种结局？

她今日，就会死在这里吧。

清洛夫人指着下方的人对女儿道：“阿珞，你看，下面乘坐轿撵的那几人，都曾说过爱我，可他们是真的爱我吗？不，他们爱的是我身上所背负的凤命，他们不过是想通过娶我而达成推翻大夏王朝成为新主的心愿而已。”

“那父王呢？他也如是吗？”南姜问。

“你父王啊，”清洛夫人轻叹了口气，“他是这天下最傻的人。”

南姜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先前那位侍婢的话来，她突然也好想问一问，母亲的心里，可曾有过父王。

可母亲先前都未说，现在她问了，她便会说吗？

她犹豫了，也正因为她这一犹豫，这个问题，后来便成了她终身的困惑。

“所以，以后我们阿珞看人可要仔细着些，千万别被别人的花言巧语就给骗了。”

南姜有些难受，她还有以后吗？她还能活到有人来骗她的年纪吗？

清洛夫人摸了摸她的鼻间，她手中的香味就此传来，南姜不知道还有没有明日，便贪婪的多吸了两口，她想要永远记住母亲的味道，这样，即便是死了，在地底下她也能凭借这味道找到母亲。

“阿珞，母亲这一生，从出生起便是各方博弈的棋子，我有诸多不得已，也被迫做了许多不情愿的事，最后，还被人当做挑起战乱的借口，最后生生活成了个笑话，我没得选，但母亲希望你有得选，千万不要再步我的后程。”

南姜瞪大了双眼，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烈，“母亲，你要做什么？”

清洛夫人将她放下，贴近她的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

南姜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惊恐，她伸手去抓母亲的衣袖，可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想起来了，刚才母亲手中的香味，是因为刚才母亲手上的香味。

最后，她只来得及感受到母亲的衣角从她手中滑过。

她亲眼看着母亲翻上宫墙，眺望着城门方向，声音极轻，又似叹息，“真想再看看城门外那片汀州芦草啊。”

“母亲，不要。”南姜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跑过去拉住母亲，可她浑身发软，才走了一步便跌倒在了地上，明明几步的距离，此刻于她而言，却又是如此的遥远。

“母亲，别丢下我，我只有您了，带我走好不好。”

“别丢下我一个人。”

穆衍看到清洛夫人这般举动，也是第一时间跳下辇车朝着宫门狂奔而来。

清洛夫人最后看了他一眼，朝着他的方向笑了笑，这一笑，有埋怨，有不舍，还有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

这便是清洛夫人定格南姜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成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消灭的烙印。

她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从巍巍宫墙上一跃而下，与这素白的大地融成一色，结束了她这传奇，却又如此悲凉的一生。

“母亲。”

“瑶依。”

“……”

撕心裂肺的呼叫声不绝于耳，但却再无人回应。

白雪皑皑，肃穆宫墙，佳人一跃，血浸白衣。

*

平华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四国联军攻破姜都城清洛，姜国十三代国君仲晟于宣威殿自尽，同日，清洛夫人于敌军阵前跃下宫墙，以身殉国。

四国国君不顾身份于阵前痛哭流涕，夏天子赶到时，只得见妹妹的遗体，他当即雷霆大怒，拔剑砍伤陈、容两国国君。

盛极一时的姜国就此覆灭，其版图被天子收回，纳入大夏。

公主南姜被天子带回夏都，亲养于膝下。

至此，以清洛夫人为由的四国伐姜落下帷幕。

陈二公子行朝，在此战中崭露头角，后又在数年间，声名鹊起。

战争是结束了，但有关清洛夫人的流言却并未因此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不过提及此人，多是以祸水称之，姜国灭亡，尽数归于其身。

江山倾颓，谓之于色，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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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