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第一次见到林涟漪的时候,牙都没换齐。
那天下午,电视里的小仙子正挥着翅膀撒金粉,陈末看得眼睛都不眨。大门忽然传来响动。妈妈在厨房喊她去开门,她拖拖拉拉地从沙发上爬下来,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结果门一开,小仙子就站在她面前了。
——比电视里的还漂亮一百倍。
陈末那时候还太小,小到分不清电视剧和现实,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白得像一团雪,睫毛又翘又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月亮不小心掉进了她家门口。她就这么仰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涟漪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往后退了半步,偏过脸去,心里盘算着: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林蝶站在女儿身后,看见这场面没忍住笑了。林涟漪听见妈妈的笑声,脸上腾地泛了红,更觉得难为情了——可陈末还是呆呆地望着她,一点要挪开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咋啦?小林咋不进来?”
姜喃在厨房等半天听不见动静,擦着手走到前厅来,一眼就看见自己闺女对着人家小女孩犯花痴的样子,当场也跟着笑出了声。
“你家涟漪生得也太好看了,”她笑着拍了拍陈末的肩,一边把门外的母女俩往屋里迎,“瞧瞧,把我们小末迷成什么样儿了。”
陈末这才回过神。她愣了一瞬,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丢人的事,猛地扭过脸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两大人的笑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林蝶没打算久留。
她和姜喃在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关于吃穿、关于作息、关于林涟漪晚上睡觉要抱着的那条旧毯子。姜喃一边听一边点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
“妈妈。”
是林涟漪的声音。
不大,却很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水面。
林蝶转过身来。女儿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定定地望着她。那双眼生得极好看,瞳色浅浅淡淡,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雾,被她这样认真地看着,人会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蝶张了张嘴,喉咙里那点儿发酸被她咽了下去。
“妈妈找到工作就回来找小涟漪,好不好?”
“找到工作是什么时候?”
“………”
“那你晚上会回来吗?”
“会的。”
林涟漪点了头。她很乖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挑了个离陈末不远不近的位置。她相信妈妈,妈妈说过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姜喃和林蝶在门口对望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空气里浮着一种微妙的、成年人才懂的低沉。
门关上之后,林涟漪几乎没再开口。
她安静地坐在沙发正中央,像一只误闯进别人家的小猫,脊背挺得直直的,和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姜喃试着跟她搭话,问她想不想吃水果,要不要看动画片,林涟漪都一一礼貌地回答了,话却极少,像在省着用似的。
姜喃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和林蝶从中学起就认识了,她们一起度过整个少女时代,直到林蝶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被另一个家庭占据,两人才渐渐少了往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接到林蝶的电话,听到的竟是那样一番话。
她悄悄走到陈末身边,弯腰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陈末一向乖,听了只是认真地点头。
陈末能感觉到,这个新来的漂亮女孩可能不太想跟自己玩。所以她只是偷偷地看她,不凑上去打扰。
可那会儿陈末毕竟还小,“偷偷地看”这件事做得实在不够高明——一分钟里能瞟过去十几眼,像个做贼心虚的小特务,偏偏这个“贼”还当得光明正大。
林涟漪其实根本没注意她。
她的心思全在别的地方。妈妈走到哪里去了?妈妈会不会不来接我了?不会的,不会的,我要乖乖的。妈妈怎么还没回来?我想喝水。这个积木这样搭对不对——
“啪嗒。”
手里最后一块积木没拿稳,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一只小小的手已经伸到面前,掌心托着那块积木,五指张开,像献宝一样。
林涟漪眨了眨眼。
她是不是想跟我玩?
“……谢谢。”
她从陈末手里接过积木,垂了垂眼睫,在心里补了一句:可是我想自己玩。
陈末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藏不住的高兴。这是林涟漪今天第一次跟她说话,这个像小仙子一样的漂亮女孩跟她说了“谢谢”。她抿着嘴,好不容易才把那句“没事”说利索,话音还没落,面前忽然推过来半堆积木。
“给你玩。”
“啊?”
林涟漪没再解释,自顾自地去摆弄别的玩具了。陈末低头看着面前那堆花花绿绿的积木,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捡起来,一块一块地搭。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待着,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打扰谁。只是陈末还是会时不时悄咪咪看看林涟漪。
一直待到天色暗下来。
姜喃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给林涟漪满满地盛了一碗,汤面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光,肉炖得酥烂,香气扑鼻。她笑着说让小涟漪多吃点,瘦瘦弱弱的。林涟漪道了谢,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没有动筷子。
她没问妈妈怎么还没来。
姜喃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小漪啊,”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妈妈说她找到工作了。”林涟漪垂着眸,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可能要麻烦小漪在阿姨这里住一段日子了……你妈妈住的地方太小,又吵,不方便照顾你。阿姨跟你妈妈商量过了,以后你就在阿姨这儿住,跟陈末一块儿,好不好?”
林涟漪觉得姜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她心里有个地方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酸涩的感觉从那里漫上来,漫到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涟漪啊,你愿不愿意呀?”姜喃笑着看她,眼里却泛着薄薄的水光。
林涟漪知道自己应该说好。姜阿姨对她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鸡汤也很好喝,这些都是真的。可她就是想要妈妈,这也是真的。
“……好。谢谢阿姨。”
“对喽。”姜喃的声音轻快起来,“等以后妈妈赚够钱,买了大房子,小涟漪再跟妈妈一起住。妈妈那么能干,肯定很快就能赚够的。”
林涟漪浅浅地应了一声,垂着眼,一口一口地喝汤。汤其实很好喝,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
陈末坐在桌子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眼睛却一直往林涟漪那边瞟。她觉得这个女孩像一朵藏满了雨的云,明明快要兜不住了,却还是憋着不肯落下来。
晚上,两个小女孩被安排在同一张床上。
陈末的床不算小,但两个人躺在上面还是比平时挤了些。她们从吃完饭到上床睡觉之间几乎没说过一句话,陈末想跟她说点什么,又怕说错话让她更难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灯关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陈末盯着天花板,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在安静的空气里捕捉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林涟漪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她根本不在那里。
就在陈末快要睡着的时候,被子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又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身,仔细听了一会儿——有人在很小声地、拼命压抑地哭。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末睡意全消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掀开了林涟漪被子的一角。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薄薄地铺在林涟漪脸上。那张白天像小仙子一样的脸此刻湿透了,睫毛上挂着碎碎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陈末看着她,心口忽然也跟着难受起来。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哄人——以前都是妈妈哄她,她从来没哄过别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探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小东西,递到林涟漪面前。
黑暗里,林涟漪泪眼模糊地看见那是一根棒棒糖。
“给你糖。”
陈末的声音轻轻的。
林涟漪愣了一下。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纸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像一个小小的、笨拙的问号。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颗糖的瞬间,心里那些拼命压着的委屈忽然全涌了上来,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不是……你怎么还更难受了?”陈末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凑过去,身边没有纸巾,她就直接用自己的手去擦那些根本擦不完的眼泪,指腹湿了又湿。“不要哭了呀……”
林涟漪根本听不进去。
陈末咬着嘴唇,急得不行。她想了想,忽然不再去擦那些眼泪了,而是轻轻拿起了林涟漪的右手。这只手小小的,凉凉的,有些瘦。
林涟漪的哭声忽然停了。她不知道陈末要做什么。
借着月光,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慢慢抬起来,然后——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柔软的触碰。
陈末亲了亲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