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盲 第76章 第 76 章

不知道为什么，当得到了上楼的通行证之后，戚随忽然就安下心来——他就是这样自信地、确信地知道，颜知晓绝对不可能跳下去了。

颜知晓不是那样任性的、视自己的生命为草芥的人，他更不可能做到喊自己去天台，然后当着自己的面从楼上跳下去的事情。

但戚随还是等不及电梯来接自己，转身冲进楼梯口，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奔上了天台。

十多层的高度，戚随硬是一步跨三阶、一秒不停歇，蹭蹭就飞窜了上去。刚刚哗地一推开门，冷风便裹着阴雨打到他的脸上。

好冷，戚随打了个寒颤，看了一眼天台那头的背影——颜知晓在那儿坐了那么久了，会不会被吹感冒呢？

想着，他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听到了开门声，颜知晓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喊了他一声：“戚随？”

“对！我来了！”戚随立刻喊道，“我可以过去吗？”

“别来了，外面雨挺大的。”颜知晓的声音很平静，冷静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坐在天台边的人。

戚随已依然不敢轻易反驳，只能谨慎地回答：“……好。”

“抱歉，让你担心了，还耽误你上课。”颜知晓轻轻开口，声音穿过簌簌的雨，落到戚随的耳边，“我不会跳下去的，你放心——毕竟我还欠你台手机没还呢。”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戚随还是感觉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天台门口：“好……那你要不要下来……”

“再等等我，可以吗？”颜知晓说着，又低头往楼下探了一眼，“我想要彻底摆脱他们，大概只有这次机会了。”

戚随这才明白，原来颜知晓这一出算是再倒逼父母松口，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荒唐可笑，反而感觉特别特别难受——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让他这样聪明、这样要面子的人都只能想出这种极端的法子呢？没能联系上他的这段时间里，他到底是经受了怎么样的精神折磨呢？

戚随依旧只能回答：“好……”

说到这里，颜知晓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终于有些难过：“戚随，今天看到我这个样子，你还是确定要喜欢我吗？”

没等他回答，颜知晓又喃喃道：“其实我也只是看上去学习不错而已。我情绪很不稳定，之前还去看过医生，一直一直都在吃药，也许状态不好的时候，我真的就这样突然跳下去了。就算今天好好地结束了，过不了几天，我也有可能莫名其妙地跟你吵架、蛮不讲理、大吵大闹……也许你并不知道，但是我真的很清楚，和精神状态不好的人待在一起，真的是一种巨大的折磨……更何况，如果我的状态真的越来越糟糕的话，很可能连成绩好这样唯一的优点都没有了……”

“你在说什么呢？我喜欢你根本跟你的成绩无关啊！”戚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是难得地有些怨怼，“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特别特别善良，会照顾当时行动不方便的我，是因为你特别特别坚强，在这样的环境里都能好好生活，是因为你特别特别有毅力、有责任心、有自制力。是因为我觉得和你特别特别有话聊，和你待在一起特别特别开心啊！就算你变成倒数第一名，只要你能跟我一起放学上学、能跟我一起聊游戏、聊梦想、聊未来，我就会觉得特别特别幸福！”

这一长段话说完，戚随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至于你说的情绪不稳定，我之前看到过你的药瓶，还特意回去搜过，所以我知道是治疗什么问题的，心里也早做了准备。有一说一我并不了解、也没见过，但我觉得，至少我遇到的你，都是平静的、快乐的——或许是和我待在一起，你的状态就会好很多呢？”

戚随这话说得大言不惭，但他就是有这个自信，他相信自己比颜知晓的父母更会和他相处，更懂得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又恼怒什么。

戚随说：“哪怕你以后会在我的面前发作、吵架，没关系啊，我脾气好，我不会跟你对着干的！我一定会陪你冷静下来，我会陪你看病吃药，我也会提前了解清楚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可以学啊！你只是生病了而已，我可以、我愿意陪你面对、和你一起治疗、康复的！”

颜知晓的眼睛终于红了起来——是啊，我只是生病了，仅此而已。原来自己只是需要有人这样安慰自己，就足够了。

他想，母亲又何尝不是这样，她也一样是生病了，只是两个、甚至三个生病的人被关在同一间牢笼之中，他们的症状也只会互相传染、彼此加重、恶性循环。

他想，今天真的真的需要跟父母做一个了断，分开、冷静，是此时能拯救他们一家三口唯一的方式了。

见颜知晓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戚随赶忙趁热打铁：“知晓，我可以让老师劝劝你父母吗？让他们商量一下让你搬出去住、还有让他们治疗的事情？”

“好，谢谢你。”颜知晓没有拒绝，想了许久，他认真道，“戚随，能被你喜欢真是太好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戚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他还是冷静下来，掏出手机给李春阳打了通电话。

他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对方颜知晓的诉求，接着，大约足足过了十分钟，一直等这场淅淅沥沥的雨都小了下来，楼下终于传来父亲的喊话声：

“知晓！爸爸妈妈答应你，暂时让你去李老师家里借住！在你找我们之前，我们不会再主动打扰你了！等你下来，我和妈妈就去医院咨询一下，我们认真治疗、好好吃药，你再给爸爸妈妈一个机会，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努力，可以吗？”

这话一出，戚随就看到颜知晓的肩膀颤抖起来。他没再犹豫，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接着就看见那人湿漉漉的脸颊——虽然看起来全是雨水，但大抵是真的哭了。

眼看着颜知晓偏过脸微微点头，戚随立刻探出脖子，向楼下喊道：“他说可以！！只要你们说到做到！！他一定会比你们做得更好！！”

这颇具原创色彩的代发言，惹得颜知晓噗呲一下笑了出来，他伸手抹了把脸，顺着戚随的动作，转过身、收回腿。

眼看着两人的身影从天台边缘离开，楼下的气氛立刻松散下来，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和掌声。

戚随赶忙把自己的外套给颜知晓披上，想带着人从天台上下去，却发现天边的阴云褪去、雨后乍晴，空气异常清新。

就在这时，颜知晓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下意识转身，看向身后那片初晴的天空。

“彩虹！”颜知晓的声音带了一丝喜悦。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戚随果然看见一条深浅渐变的拱桥，从他们的脚下，搭向了天空尽头。

虽然他是个彻彻底底的色盲，但此时此刻，他似乎真的想象出了五彩斑斓的颜色，看到了属于彩虹的缤纷。

于是，戚随也跟着欢呼起来——

“出彩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