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她知道自己不该回头。
知道自己必须跑。
知道这一眼可能会让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但她还是回了。
仅仅是那么一瞬间。
像溺水明知道要沉下去,但还是想浮出水面再看一眼天光。
混乱的人群,隔着昏暗的巷子,在那些扭曲的影子中。
她看见了他。被三个人围着,但打得很稳,每一击都精准致命。
一个小混混从侧面冲上来,他偏头躲过,肘击狠狠撞在那人肋骨上。
但就在这时,有人抽出一把刀,寒光一闪。
于眠的心在那一刻一紧,但却开口失声。
江烬侧身,刀锋贴着腰侧划过,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
下一秒,他反手夺刀,一脚踹在偷袭者腿弯,那人惨叫着跪倒。
刀被他随手一甩,蹭着地面飞出几米远。
然后他转过头。
他们的目光再次撞上。
他脸上还带着那副懒散的笑。
嘴角勾着,像是在说“没事儿,跑你的。”
于眠咬紧嘴唇,转过头,拼命跑起来。
她不能停。
她不能回去。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有关系。
拳脚棍棒砸在肉身上的声音犹在,于眠脚步一顿,随即跑的更快。
风依旧耳边呼啸,于眠眼眶很酸,周遭街景开始模糊,唯有心跳哗然。
她将那些暴力的声音死死甩在身后,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他一定也希望她走。
他转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就是这个意思。
走,快跑,别回头。
所以她走了。
走得撕心裂肺。
又悄无声息。
像他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于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便利店的。路上她打电话跟冯溪报平安时,老年机差点没拿稳。
推开门时,戚遇敏正悠悠躺在躺椅上嗑瓜子,看见她进来,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了?”戚遇敏坐起来,把瓜子壳向垃圾桶一扔,“脸白得跟鬼似的,吓不吓人啊。”
于眠摇摇头走到柜台后面,机械地开始整理东西,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她手止不住颤抖发凉,连东西都有些拿不稳。
“于眠。”戚遇敏叫她,声音大了点。
于眠没应。
敏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叩叩敲了敲柜台。
“我问你怎么了。”
于眠摇摇头,抽了下鼻子,声音很轻:“没事。”“没事?”戚遇敏笑了一声,“你当我瞎啊?你这表情跟被鬼追了似的。”
于眠没说话,紧抿着唇。
戚遇敏也不急,抓了把瓜子倒于眠衣兜里,“吃晚饭没?”
于眠点头表示自己吃了,不想欠任何人太多,脸色依旧发白。
“行了,别装了。”戚遇敏叹口气,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说吧,出什么事了?”
于眠全是心事。
江烬现在怎么样了?她又应该怎么做?
这些思绪在脑中揉为一团,乱作乱麻。让她心堵的直慌。她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嘴唇不自知抿紧。
沉默持续了很久,于眠忽然开口:“敏姐。”
“嗯?”
“你有没有,”她犹豫着组织语言,声音很轻,
“就是你明知道应该怎么做,但你做不到。”
戚遇敏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于眠,也不晃躺椅了,然后转着背过身去。“有。”她笑了笑,“多了去了。”
于眠抬头看着戚遇敏,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拍手。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她追忆到,
“不过呢,我想太多做太少,没有你这样的勇气。”
于眠愣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坦诚。
“我吗……”她的尾音带着疑惑。
“嗯。”戚遇敏笑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柔些,“你藏的不错,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于眠没说话。敏姐站起身,拍拍她的肩。
“行了。”她拍拍于眠的肩,“想不通的事,听着心去做。做了就知道了。”
于眠道了声谢开始工作。
过了一久客人少的时候,她拿出老年机。
嘟…嘟…
于眠把脑袋埋在臂弯,紧张的偏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电话接通了。
“喂?”江烬声音传来,吊儿郎当的,背景音很安静,“怎么了?”
“疼不疼?”于眠问出那个悬在心上已久的问题。
“还行。”江烬语气轻松,“没死。”
“你在哪?”
“家里。刚回去。”
于眠想从他语气里判断出什么,但他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听不出来差错。
“吃晚饭了吗?”她问到,握着老年机的手不自知收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吃了。”
于眠吸了吸鼻子,眼眶开始发酸,很涩。
这人刚刚还在打架,现在说吃了?骗谁呢。
“不信。”她语速有些快,“晚上在家等我,我给你买药和夜宵。”
那边沉默片刻,传来一声轻笑,似乎被逗乐了,“小骗子,你这是在回报我吗?”他声音戏谑,带着掩饰在调侃下的试探。
四下环境喧闹,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无序且混乱。
于眠却仿佛身处另世,心脏律动的频率,是唯一色彩鲜明的声音。
清晰,且愈加放肆。
“江烬。”她喊了一声。
“嗯?”他回应,尾音微微上扬。
于眠垂下眼,睫毛轻轻微颤,话语在嘈杂声浪中格清晰。
“我回头了。”
电话那头静默下来,一时无声。
于眠犹豫地停顿片刻,声音很轻:“你看见了吗?”
没等他回答,于眠颤着手按下挂断键。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耗尽力了全身的力气。
老年机被“呯”一声搁在桌上,于眠紧绷的神精仿佛咔地剪断,她后知后觉的被劳累吞噬。
于眠想闭眼休息一下。可当视线昏暗的那刻,隐藏在深处的恐惧攀附近她的脑海。
过去所有化作扭曲的怪影不眠不休。
于眠猛的睁开眼睛。
冷静,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沈暮昭今天的霸凌令人避之不及,像是要急着抓住她来发泄。
这说明,她的压力变大了。
而未来的种种,会越来越狠。
于眠打开收银台的电脑,登上社交平台点进沈暮昭的主页。
她需要更多信息。
任何一点都可能成为筹码。
沈暮昭的社交媒体拥有很多粉丝,她本人也乐于经营这片可以给自己带来情绪价值的土壤。
于眠再次一条条认真翻看,寻找破绽。
直到一条九宫格照片,在多次翻看后,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青少年大提琴比赛,省级一等奖。(飞吻)
配图里,沈暮昭身着白色鱼尾礼裙,头发半绾。正投入地演奏大提琴,姿态端庄优雅。
灯光打的恰到好处,让她裙摆上细碎的光片像星星一样闪。
评论区赞美一片。
“我去,都可以拿来当网图头像了!”
“什么神仙气质,呜呜呜。”
于眠往下滑,看着那些评论。
“好美,请问可以拿来当头像吗?”
沈暮昭回复:“当然可以啊宝宝~我的荣幸(爱心)”
于眠的目光骤然停住。
szc:“那个,姐姐打扰一下。请问可以打印吗?”
沈暮昭回复了:“好哦。”
于眠皱起眉。
这个szc,她见过这个很多次。
于眠往上翻,翻到更早的动态。
不久前,沈暮昭发了一张在五星级酒店的照片,配文“来市里玩~顺便参赛”。
szc评论:“要注意安全,姐姐比赛加油。”
这个szc,几乎每条动态都评论。
不是疯狂的刷屏,而是每条都恰到好处地说一句话,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追随者。是喜欢她吗?但不像。
不太对,他经常喊沈暮昭…姐姐?
而且沈暮昭只回复过他一次。
是标准的沈暮昭式回复,温柔得体,看不出任何情绪。
于眠点进szc的主页。是个男生,15岁,定位:未明市。
长相阳光,笑容毫无压抑,是那种被好好保护着的气质。
他喜欢分享一些风景照,刷题想法。看的出来成绩很优秀,貌似是个已经中考完的学生。
于眠翻到一条动态。
“未明一中,稳了”
评论区有人问:“晨哥直接保送了?”
他回复:“嗯嗯,运气好~”
于眠继续翻,有条是一年前的,他转发了一个新闻链接。
《沈氏集团捐赠乌城小学,助力乡村教育》。
配文:“真好。”
没有更多的话,只有这两个字。
于眠眼睛骤然睁大,她不可置信地点开链接。
是沈正阳…
她又搜索:未明市第一中学,保送等字眼。
显示窗弹出“15级中考保送生——沈正晨”
是巧合吗?
沈正阳可能有私生子。这是她和江烬的推测。于眠慢慢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如果这是真的。
沈暮昭知道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吗?这个弟弟一直把沈暮昭当成遥不可及的星星仰望,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如果他知道自己仰望的这颗星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于眠冷笑一声,目前来看。
沈正晨这个人。阳光礼貌,努力善良。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和期待。
但他知道生父的脏事和手段吗?或许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未来前途一片光明。一个被藏起来精心培养,干干净净的儿子。
沈暮昭呢?
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大小姐,完美、优秀、得体,给沈氏集团撑门面的。
但她走不了。
离不开乌城,去不了市里更好的学校,出不了国。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经手过的脏事太多了。沈正阳不敢放她走。
沈正阳剥削利用女性的生育价值和人生价值,用来为自己的前途铺路,等他的儿子成为真正的继承人。
到那时候,沈暮昭是什么?喻淑慧,沈正阳的生母又是什么?
沈暮昭知道吗?大概率并不知道。
否则便不会如此“闲暇”。
她在乌城,在这个灰蒙蒙的封蔽小城。用完美和优雅把自己裹成一具提线木偶。
她霸凌别人,为了在某个领域有绝对的掌控权。
因为只有在那几分钟里,她才是主人,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如果她知道有人可以不用争取,便可以活的阳光干净,肆无忌惮。
不知道会不会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