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沈续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能接受这个概念。
简短三个字,意味着他失去了妈妈,然后与一个新的妈妈,还有一个哥哥,三个人成为了一个新的家。
邻居的讨论不避着他的耳朵,大概是觉得他小屁孩一个,听不懂,但是沈续却明白了。
——他妈把他扔了,像扔掉这满屋的廉价行李一样,丢垃圾般。
他没有别的亲人,派出所查出的唯一的亲缘关系就只有他妈。
但他妈不要他了。
沈续好看,见人就笑。
大家都很喜欢他。
妈妈原来也很喜欢他,总是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温柔柔,说我们小续呀……
所以沈续不明白为什么?她为什么不要他了?
是他哪里做错了吗?
沈续认真反思。
他承认,他之前偶尔是不乖,会吵着买玩具,会和学校的小朋友拌嘴,是因为这些吗?
那他之后会认真改掉,不要玩具不吵架,他妈还能回来吗?
但是为什么,别的小孩比他更皮,他们的妈妈不会给他们扔了呢?
就比如他班里的小胖,打架,说脏话,还扯班里女生头发,为什么他妈妈会每天放学来接他,还给他买校门口的炸鸡柳。
沈续想不明白。
但他也想吃炸鸡柳。
想着想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下,打湿枕头。
他吸吸鼻子,感觉鼻尖发酸,窗外夜色闷着,正是很适合发泄一些情绪的时间,沈续却不敢哭出声。
毕竟边上还躺着个裴屹。
他还是怕裴屹。
住进这个家之后,王丁香让沈续喊裴屹哥哥,沈续认认真真叫了,之后裴屹非但不理他,脸色还更臭了。
裴屹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自己叫他哥哥。
沈续清楚明白这点。
但是不可避免,他还是要与裴屹有所接触。
王丁香家也不富裕,两居室的屋子再难重新分出一个卧室给沈续,好在他和裴屹都是男生,能在一个房间里挤挤。
所以裴屹的衣柜、书桌、还有床,都要分一半给沈续。
平心而论,换做是他,有个莫名其妙的人出现,突然分走自己的一半东西,还要分走他的妈妈 ,沈续自然也不乐意。
但是他也不是故意的呀。
他又不想分走裴屹的什么,他只是想让妈妈回来,他不吃炸鸡柳也行。
想到炸鸡柳,沈续扁了扁嘴,眼泪又滑下。
他拿睡衣袖子无声地擦着,一遍又一遍,却怎么都止不住。
这段时间,为了不让王丁香担心,沈续一滴眼泪都没在她面前流过。
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后,裴屹去刷碗,王丁香就拉着沈续聊天,问他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学了什么,开不开心之类的,看他的情绪,适应不适应。
沈续每天都点头回答开心。
但他真的开心不起来。
不过就算想哭,也没有一个可以不开心的空间,只能等裴屹睡着了,偷偷抹眼泪。
这样想着,沈续更委屈了,眼水怎么都止不住,越擦越多,多到喉间哽咽。
怕把裴屹吵醒,他憋着气,憋到呼吸都有点不畅,身体微微发抖。手臂横在眼前,盖着眼睛的那块睡衣面料吸饱了眼泪水。
突然,身侧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啧”。
沈续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胯骨一侧被人踢着,踹下了床。
站在地上,他愣愣地看向从床上坐起的影。
裴屹问他:“哭够没?”
声音没有刚醒的哑,很清,很冷。
沈续没说话。
太突然,他还没搞清楚自己怎么从床上下来的,只呆在那里,迟顿到眼泪都忘了继续流。
见他没了声,裴屹重新躺下:“别在我床上哭。哭够了再上床,睡觉。”
缓缓反应过来,沈续无声地点点头,眼泪又重新积蓄。
还没流两滴,就又听一声“啧”。
紧接着,头顶的灯闪开。
裴屹冷着一张脸,下了床。
沈续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记得他说让他哭够了再睡觉。
他没看他,低着头站在原地流着眼泪。
却见模糊的视线内,裴屹的手拿着两张纸擦在他眼眶下。
他给他擦着眼泪。
“真麻烦。”
裴屹的语气不算好,处处透着嫌弃。
沈续却感觉到纸张柔软的触感。
-
之前投的那个简历有了回复,沈续接到HR的电话,约他明天上午去面试。
地点就在公司,本市CBD最核心位置的一整幢办公楼,三十二层的小会议室。
上午十点,沈续卡着时间到。
面试官有三个,他在他们对面落座,介绍自己的简历。
他报的是技术岗,专业对口——他大学在京市的全国top念算法技术。
虽然才本科毕业,学历水平低了点,比不上海外硕博,但所在的院校正好弥补了这点。再加上他寒暑假不怎么回家,各个大厂的实习也拿了不少。
面试官对他的各项履历都挺满意,问了他一些问题,还有期望薪资。
工资这方面,沈续还算随性。
他自己直播赚的钱足够他花,所以拿多拿少也没有什么要求。
反正也是左手倒右手……
二十几分钟,面试中规中矩地结束。
按照流程,面试官让他回去等通知。
沈续听这话术,再看他态度,估计着大概算是十拿九稳了。
他起身,说了声麻烦了,出了会议室。
领他上来的人事迎上来,再给他送下楼。
俩人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没等多久,其中一扇电梯门开。
他们走过去打眼一看,里面半满,各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高层管理规规矩矩地站着,正中围个人。
那人目光扫过来。
人事顶着他的视线,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裴总。”
裴屹没应声,目光停在沈续身上。
见状,人事揣度着介绍:“这位是技术岗今天来面试的……”
“沈续。”
裴屹身侧,有个高层认出来沈续,看看他,再看看裴屹,还是打了个招呼。
顺着看过去,沈续叫了一声:“陈哥。”
话落,他和人事一起进了电梯,人事按了关门,沈续自然地站到裴屹旁边。
裴屹收回视线。
沉默的侧脸轮廓分明,很容易就看见他眉眼压着,没什么表情,但似是不悦。
电梯门重现关上,沈续拿余光瞥着他,不确定他是不是消气了。
——距离裴屹来找他,他和他吵了一架的那晚,已经过去了三天。
第二天裴屹说来接他的司机没来,他上航旅纵横查了一下,他的机票也被取消。
看样子是吵赢了,但沈续却没开心多少。
他给裴屹发消息,叫他哥,和他说对不起,但裴屹没回。
不知道是太忙了没看见,还是不想回。
总之,这几天,裴屹没给他发来过一个字。
现在见面了,也是八风不动一声不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续从小皮到大,裴屹和他生的气也不少。
但之前要么很快消气,要么和他讲道理说开,要么真的是他太不讲理,裴屹也会和他动点手。
但没有像这次这样,直接不理人。
有那么严重吗……
沈续又看了他一眼,想和他说点什么,但是那么多人在场,也没机会开口。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
裴屹直接出了门,后面一众高管跟着他出去,那个刚刚和沈续打招呼的陈哥路过沈续,还和他道了声别:“回头见啊。”
出去后,陈飞白边上那人拿手肘捅了捅他:“谁啊?”
陈飞白看看最前边的裴屹,压低了声音回了:“裴总弟弟,就是那个……”
“您跟我们陈总认识啊?”
电梯门重新关上,人事看了看沈续,咳了一声开口问道,语气带着点微微的试探。
“啊,嗯,”沈续还在想裴屹的事,心不在焉地回,“算是吧。”
人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适当闭了口。
下到一楼,他给沈续送到门口:“沈先生住哪,要不要我叫车送您回去?”
“我叫过车了。”
沈续摆摆手示意不麻烦,话落,他想起来问:“面试结果要多久能出来?”
“大概两三天,”人事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届时办完手续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沈先生注意留意一下邮箱和电话。”
本来沈续的简历就符合条件,眼下看起来还和高层有点关系,进公司应该是板上钉钉的,就是不知道岗位合不合意……
想着之后这两天去探探口风,人事暗暗揣度着,面上未显,他目送沈续坐上车离开。
……
回到家之后,沈续按照人事的话等了两三天,offer没发来。
又继续等了几日,一周后,刚好到月初的一号,邮箱依旧没动静。
沈续打过去电话询问,接线的人查了他的姓名电话,用了模版化的回复:“很抱歉,沈先生,您的简历很优秀,但……”
没听完,沈续给电话挂了。
在沙发上躺了一会,他划下手机屏幕看看空空如也的消息栏和日历,想起来今天是裴屹每个月固定给他打生活费的日子。
打开手机银行,沈续查了下银行卡的余额和明细,没有打款通知。
啪地一声闷响,手机砸到他胸口。
沈续盯着视线正前的天花板,缓慢地眨了眨眼。
长的上下睫毛纠缠一瞬,又缓缓分开,他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裴屹这次不同于往常的怒气。
不回消息;拒绝了他的简历,不让他进他的公司;连好几年如一日的打款也停了。
所以,真叫他一语成谶了?
他还真就不是他哥了?
弃养了?
连裴屹也不要他了吗?
他为什么不要他?
蓦然,沈续喉间挤出轻的气声,脸上没什么笑地勾勾嘴角。
他怎么敢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