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 第38章 结局四番外：偏爱

这是一篇对A大老师的评分帖。

姓名:宁桑 职称:副教授

教授科目:《细胞生物学》《植物保护学》《植物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

L1:老师是很温柔的，考试是会挂科的，学校的天台是透心凉的。

L2:宁老师讲课特别好，很喜欢听他讲在别的星球的科研故事。

L3:听课？听故事！

L4:这一届的别光听故事，要是挂科了你可能要两年后才能补到宁老师的课，他是心软的神，其他老师可不是。

L5:宁老师，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L6:楼上以后走夜路小心点，当心赵学长半路套你麻袋。

L7:确实，之前我去办公室问了宁老师几个问题，他也在，看我的眼神好像想刀了我，害怕。

L8:宁老师结婚了吗？

L9:他之前说过不会考虑结婚的事情，再加上他经常有星际合作项目，怪不得赵学长总一副怕他跑了的样子。

L10:有幸参与过宁老师的星际科研项目，我只能说去之前大家都很兴奋，结果一去一个不吱声，堪比野外生存，宁老师看着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好像一推就倒，但他是敢上手毒蛇的狠人......

L11:宁桑课题组，懂得都懂，能进去里面的都是超人......

L12:好像宁老师马上又要出去了吧？唉，见不到宁老师我每天吃饭都不香了，呜呜呜老婆没有你我要怎么活啊呜呜呜！

L13:楼上别担心，赵学长会送你上路，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提刀去你房间的路上了。

L14:（瑟瑟发抖）

姓名:赵观潮 职称:科研助理

教授科目:无

L1:？这个人怎么混进来的？叉出去

L2:不是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L3:有几次宁桑老师没来，他给我们上课，居然讲得挺好，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我们专业的，我服了，这么难的课他一个外行怎么也会，是我太蠢了吗......

L4:能力很强的一个学长，当年满绩可以直博，但是他放弃后直接回家继承家产去了，又有钱又有脸的大佬级人物，还对宁老师死心塌地，简直不要太完美。

L5:他甚至科研助理都算不上，你见过都毕业了十多年的助理吗......那只不过是他为了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宁老师的课上随意胡扯的理由，怎么还有傻瓜真信了。

L6:宁老师，您舅宠他吧，真就任由他在外面自称是你的助理呗。

L7:他只是想和宁老师在一起，他有什么错。

L8:他超爱。

L9:他超爱。

*

晚上十一点，赵观潮下班从单位开车到了A大。他走到教师宿舍楼，坐电梯上了13层，用指纹解锁了电子锁，径直走进房间里。A大的教师宿舍是一室一厅一卫的小型公寓，室内的物品摆放得很简洁，不见一丝杂物，空间看起来竟然要比实际面积更大一点。赵观潮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房门，脚边上感应灯条依次亮起，暖色的灯光下，宁桑倚在办公椅上阖着双目，呼吸平缓，已然熟睡。他的双手还放在键盘上，手边支着另外一台终端，终端屏幕亮着，不断有数据由下而上地滚动。

赵观潮生怕惊醒他似的走近，然后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穿过他的腿弯，轻柔地将他抱起来。

宁桑这些年运动量很大，虽然看着依旧清瘦，可是身上肌肉的重量也是实实在在的，赵观潮感觉自己抱他越来越吃力了，不由盘算着找个健身的教练。他低下头，注视着宁桑平静的面容，十多年过去了，他的样貌变化并不算大，只是青涩转变为沉静，眉眼间皆是稳重，当人们看见他时，便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信赖和好感。

只有当他沉睡，赵观潮才能从他舒缓下来的表情中窥见些许懵懂的旧影。

几乎是刚被抱起来，宁桑就醒了。但他并不十分清醒，勉强睁开的眼睛里还含着一团雾气。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直觉十分熟悉，可他来不及细想，困意再次潮水般地涌上来，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他往温暖的臂弯里钻了钻，脸颊贴到坚硬的胸膛上，细长的睫毛颤了几下，他又睡了过去。

赵观潮停住了脚步，他倾听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又欣喜，又害怕这声音会吵醒安然地睡在他怀里的人。他忽然不想要将宁桑放到床上去了，他贪恋现在温馨的氛围，如果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永远，那该有多好？

卧室的床是单人床，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换一张大一点的。赵观潮将被子盖到宁桑身上，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床被褥和一张折叠床。想也知道是宁桑不愿意跟他睡一张床，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打地铺，后来他又买了折叠床，宁桑看见后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一直在这个小公寓里分床同居到了现在。

他躺下来，看着宁桑平静的睡脸，黑夜中某些隐秘的心思又蠢蠢欲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宁桑翻了身，一只手从床沿垂了下来，落在赵观潮眼里，像一个鲜美的诱饵。他忍不住抬手逐渐靠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偶然栖息的蝴蝶一般，轻轻地、轻轻地拢住了宁桑微微蜷缩的手指。他不敢用力，只能将自己的指腹帖在微凉的肌肤上，妄图从这些微的触碰里感受到对方的心跳。等到二人的呼吸同步，他有了一种与宁桑血脉相连的错觉，好像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次分开。

可是他很清楚，宁桑马上又要去另一个星球出差了。那是个刚刚被发现的星球，外界有关于它的资料几乎是空白的，所以很多科学家都想要研究这个星球，宁桑也提交了申请。

他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赵观潮已经过了能不顾一切跟他到处跑的年纪了，他最近的工作很繁忙，怕是请不了假跟他一起过去。虽然说联盟高层组织的项目安全性有保障，但他还是不放心。

赵观潮从不希望他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一点，可宁桑却热衷于野外的探索，仿佛在弥补自己被禁锢在庄园里的童年。

*

资源越贫瘠的星球就越容易发生暴动。

一个多月前，宁桑抵达了这颗星球，短短两周内他就遇到了至少四起暴乱，在来之前他完全不知道有这种情况发生，更可怕的是，没过几天他们就收不到联盟的信号了。星球首脑给出的解释是星球的无线装置受到了损害，正在紧急修复中，可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

宁桑老老实实地呆在酒店里，足不出户，但是每天都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嚣与枪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一整个团队的人都越来越心慌，就连他也察觉出来不对劲——科研行动无法展开，与联盟的通信也迟迟无法恢复，酒店大堂正在被重兵把守着，他们这些人竟好像被软禁了一样。

虚假的和平终于在一天的清晨被打破，负责保护团队的军人和驻守在酒店的士兵发生了冲突，起因是对方想要强行带走某个颇负盛名的学者。

整个酒店都被控制了起来，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自己真的成为人质的时候，宁桑还是感受到了强烈的紧张和不安。

这个星球的首脑违背协议，扣留联盟的科学家作为要挟，意在获取大量的金钱。他们只想要钱，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联盟表态：只要能够保证联盟公民的人身安全，所有的条件都可以谈，这让他们略微放下了心。

可是就在双方谈拢，准备移交人质的前一天晚上，前所未有的暴动发生了。一群暴民手持自制的枪械炸弹跟士兵打了起来，最后突破防线冲进了酒店，一时间人人自危。宁桑出门在外有随身带刀的习惯，多亏了这几年的野外活动，他的体格强健了不少，也学了一点基础的格斗技巧，所以比起其他手无寸铁的学者，他放倒了两个强行闯进房间的人，拿走了他们身上的武器防身，又去找其他人。酒店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所有人都在逃窜，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个不停，甚至还有枪声，喊叫声此起彼伏，有的人倒在地上，死生不明。宁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和焦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脸上带着狂热笑容的人，去到同行人的房间查看，可那些房间里都空无一人，不知道是趁乱逃走了还是被带走了。

他从消防通道跑下一楼，摸进厨房，看见几个人在厨房里大吃大喝。他们脸颊凹陷，不顾一切地抓了食物就往嘴里塞，如同饿死鬼一般，宁桑屏住呼吸，试图从他们的身后绕过去，却不慎踩到了地上碎裂的盘子，那几个人听见声音立刻警觉地回头，宁桑举起枪对着他们，压低声喝道:“不许动！”

那些人的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嘴里塞满了东西，一句话都说不了，只能举起手疯狂地摇头，眼中流露出哀求。宁桑见状收起枪转身就往后门快步走去，他急着离开这里，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中顿觉不妙，连忙回头，只见眼前刀光一闪，他凭着直觉扭了一下身体，锋利的匕首霎时划破他的衣物——如果他的反应再慢一点，那这把匕首划破的恐怕就是他的喉咙了。

宁桑抡起手里的抢砸到那个人的头上，又朝着空中开了一枪，强大的后坐力震得他差点脱手，响亮的枪声明显震慑到了其他两个人，宁桑心知这枪声会引来其他人，现在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人们成群结队地在街道上游行，他们举着各种各样的旗帜和牌子，手拿简易的武器，愤怒地喊着口号，一路走，一路砸掉街边的商铺，有的甚至还放火，与警察或者卫兵打起来。显而易见，这是一场全民的暴动，宁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怎么办，他拿着武器很显眼，他身上穿的也跟其他人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异乡人——异乡人代表着孤立无援，代表着弱小，代表着无法反抗，他深知自己一旦被捉住，后果将不堪设想——发动暴乱的人可不会去跟联盟谈条件。

思虑一番后，宁桑决定去大使馆看一下情况。

*

赵观潮面无表情地向那个偷袭他的暴徒开了枪，随后又泄愤似的踹了一脚尸体，内心的暴躁从他紧绷的嘴角就能看出来。

他在得知宁桑出事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办法，根本等不到交接人质的那一天，自己在前一天晚上找到人偷渡了过来，就是想要早一点确认宁桑的安全。

可当他来到宁桑一群人居住的旅馆时，却发现这里已经被乱民破坏了，不止如此，街上到处都是流窜的暴徒，他们看见什么就破坏什么，还对外来人的恶意极大，赵观潮身上溅了不少血，基本都是那些来挑衅他的人的。

这个星球的首脑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首都居然也能乱成这样，军事力量恐怕都用来镇压内乱了，他能够偷渡成功也是因为这些暴动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可是宁桑不在酒店，他去哪里了？他能去哪里？！

赵观潮越心急，脸上的表情就越平静，几近于冷酷。他只带了一把手枪和几匣子弹，从酒店出来后就往大使馆赶去。他想宁桑如果没有被捉住，那就一定会去大使馆寻求帮助，希望能够在那里找到他。

*

宁桑已经尽量挑没有什么人的小路走了，但他还是被发现了。一开始他尚且还能打倒几个人，后来听见动静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双拳难敌四手，只能放弃反抗选择逃跑，可他并不熟悉路况，跑着跑着竟然跑进了死胡同，面前是一堵厚实的高墙，身后又是三五个对他虎视眈眈的人，他们脸上带着极为不友好的神色，宁桑手里的枪还剩一发子弹，他不敢射人，所以用掉的那几发都只起到了震慑的作用，可是现在的情况似乎容不得他继续迟疑了，如果不想办法先解决掉一个的话，他很难从这里逃出去。

“砰！”随着一声枪响，有两个人跪了下去。宁桑的准头不行，只是这次运气足够好，子弹从两个人的腿部穿了过去，趁着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他拿着枪冲上去，借着惯性撞倒一个人，又顺势将枪托拍到旁边人的脸上，他丝毫不恋战，一心只想往外冲，没走两步一只手就从他的背后将他拉住往后扯，宁桑回身就是一脚踹到了那个人的腹部，就在这个瞬间他的后背也遭到了重击，于是宁桑又转身用枪身挡住了从上方劈下来的钢管。刚才被他打倒的几个人站起来向他扑了过来，宁桑闭了一下眼睛，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无论如何都打不过这些人，如果赵观潮在的话......

忽然又听见一声枪响，宁桑还以为是射向自己的，吓得身体都僵硬了，可紧接着他身旁的男人发出了惨叫，一股大力握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包围圈里拽了出来，宁桑惊讶地抬头，看见赵观潮的那张沾了血的，如同煞神般的脸。

他实在是太过震惊，以至于张开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赵观潮推了他一把，厉声道:“走！”说完，他就跟从巷子里跑过来的人缠斗起来。

他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宁桑本能地就听他的话往外跑去，等到大脑略微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不对，又赶紧往回跑。

*

赵观潮的拳头很硬，再加上他的心中满是怒火，下手十分狠辣，专门往人的脆弱的地方打，没几下他的身旁就倒了好几个人。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匕首，刚想往一个人的脖子上刺，又在那个人惊悚的目光中停住了。他眼眸一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伤口，接着他调转方向，快速用匕首割破自己的衣服，还在手臂上增添了几道狰狞的伤口，尤嫌不够似的，他又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几下，苦恼地皱起眉，似乎在考虑要怎么捅进去比较合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的一根钢管上，他捡起钢管在手里掂了掂，随手砸到某个人的腿上，那个人惨叫一声，捂着被打到的腿直冒冷汗，哆哆嗦嗦地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赵观潮隐约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宁桑折回来了，于是他不再迟疑，咬紧牙关，举起钢管就往自己的腿上砸，剧痛令他差一点握不住手里的棍子，但他还是坚定地举高了手，一下......两下......三下......

宁桑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赵观潮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壁走出来，他心中一紧，连忙跑过去扶住他，急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赵观潮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宁桑低下头，看见他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又看见他手臂上的衣服被割破了，暴露出来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你......”宁桑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刚想说些什么，赵观潮却打断了他，他对他微笑，轻柔地说道:“我没事。”

他的声线并不平稳，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宁桑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根本不是“没事”的模样！

都这样了，他还安慰他说，“那些人都已经跑了，不会有人再来伤害你了，你放心，别害怕，有我在——”

“你别说话了！”宁桑忍不住喊了一声，心头涌现出诸多复杂的情感，下一秒，滚烫的泪水就溢满了眼眶，他随手用袖子抹去，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说:“走，我带你去大使馆，那里肯定有医生，你不会有事的。”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像他相信他一定会来一样。

这样的猜想让赵观潮低声笑起来，他声音沙哑道，“我没事。”

宁桑瞪了他一眼，搀扶着他慢慢往前走。赵观潮被这一瞪弄得倒是有些浮想联翩，他今天打了不少架，肾上腺素令他精神亢奋，此刻见到了宁桑，他很想把人按到墙上狠狠地占点便宜，以解相思之苦，可他现在是伤员的人设，只能放弃两人独处的大好机会了，他不免有些可惜。

于是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宁桑，不能动手，那就动眼睛吧。

宁桑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他逃了一路，略长的头发有些凌乱，鬓角渗出汗水，打湿了一缕头发黏在他的眼角。他清俊的脸上沾着灰尘，有青青紫紫的痕迹，像是被人打了，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他的衣服也破了，肮兮兮的，倒是没有什么大碍，这让赵观潮放下心来。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宁桑被他盯得有些羞赧，还强装不在意，脸颊上却飞起两团红晕。

“你怎么样？”赵观潮问他。

“我还好。”宁桑回答道，“你怎么来了？”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我明天就回去了。”

赵观潮也低声道:“我想早一点见到你。”他顿了顿，又说，“你在这里，我总是不放心，就来找你了。”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可宁桑知道，他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来到这里。

“宁桑。”赵观潮握着他的手，语气缱绻。明明这里刚刚遭受过袭击，污水横流，断壁随处可见，他们不应该停留，可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的可靠，竟让宁桑感到了心安。他对他说:“别担心，我永远在你的身边。”

这一瞬间，宁桑的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他，轻轻点头，道:“......我知道的。”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宁桑惊讶地回头，赵观潮立刻捂住他的耳朵，他们注视着发生爆炸的方向，赫然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那条巷子附近。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赵观潮的那张平静淡漠的脸庞，如果宁桑转头，就能看见他漆黑瞳孔中折射出来的诡谲光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