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地 第7章 有尊严地活着

俞长家习惯起床后，捧着一杯温水，在连廊里吹风。那些不好的阴霾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散，从而带来力量和希望。

她今天出门比较早，想着要去应聘兼职。超市的行政部里，和她一起等着的有两个人，面试的是个姓秦的经理，他就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推销宣传产品。

另外两人回答问题确实落落大方，行如流水。不像她一问三不知，超市里的食品，十之八/九她都没见过没吃过，怎么去形容呢？这一次毫无意外地落选了。

林浦是成功留下的人，他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每个周末都会兼职，对这些场面应对自如。瞧着这次要招的人不会少，刚刚那个女孩子面试不上，恐怕是有别的原因。

只不过秦经理不好意思当面指出，用别的理由婉拒了。他内心有点愤愤不平，努力的人都应该得到尊重，怎么能以偏见就打发了人。

踏出超市时，他看到那个女孩往右边走要拐进旁边的道路，林浦忙追上去，“诶！”

俞长家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没意识到别人是在喊她，只一门心思地走路。没想到被半道拦了路，是一起面试过的男孩。

“有事吗？”

“我们刚刚一起面试过啊......”

她是记得的，“然后呢？”

“嗯......”林浦抓抓头发，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措辞去跟女孩子讲，“其实这个兼职很简单的，不是你能力的问题......”

“那是什么？”她好奇。

“嗯......就是......一个人的精神面貌，给人第一印象要尽量地简洁修整。”

俞长家闻言若有所思。

林浦是个很细腻和气的人，鬼知道他憋出这么几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女孩子的外貌本就不应该作为对一个人的评价。

然后是他久久地忐忑。

俞长家明白他的意思，她也觉得自己做事麻利勤快，能力决计不差的，这么一想心里就痛快许多。

她难得地笑了笑，说：“谢谢。”

林浦被她的笑安抚到，松了一口气，“这个超市还在继续招人的，下次你再来试试。”

“好！”

这个人说得没错，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放在精致繁华的城里就是一个异类。

为什么习惯用头发遮着眼睛，只有俞长家自己清楚。因为她的眼里不能露一丝怯，她不能被人看到原来她也会害怕。

爷爷在世前，他们家生活还算可以，七岁的时候家庭突遭变故，为了生活她放学就和奶奶干农活，周末放假就上山找草药晒干赶集卖。

她很怕那些坟包，怕那些鬼故事，还有阴森茂密的灌木丛，因为会一不小心就陷进坑里，坑里常有动物尸骸或者是别的。

那时候真的好艰难，唯有努力再努力，才能勉强维持日常开销和学费。而俞向青死不悔改，一次次把她们的生活费学费偷走抢走。

她那时弱小，奶奶年迈，没有人会管别家事。她只能自己撑起来，她要更凶悍！更强硬才行！

那些孩子朝她丢石子，她就加倍掷回去，放狗吓她，她就抡起棍子打走。

那些大人明嘲暗讽，占她家田地，她就守在人门口，死死地瞪着那些人，让他们吃睡都不得安宁。

她用小小的干瘦的身体，去抵挡俞向青成年人的力道，尽管每次钱都会被他翻走。怕奶奶伤心，偷偷哭过之后，她又会振作起来，继续努力攒钱。

十六岁的时候，奶奶扭到腰，原本要看病的钱又被俞向青翻走。俞长家深深觉得人生无望，老师总说读书能改变命运，可她家连温饱都做不到。

她想，就算她这一辈子停在这个年纪，她也要先杀了俞向青。她拎着菜刀追了半个村子，人如癫狂了一般，死咬着牙，目眦欲裂。

奶奶闻讯赶来，唤她：“佳佳......佳佳......”

“放下刀子，我们回家好不好......”

俞长家回头，奶奶站在田埂间，驼着背，脸上痛苦难言。胸口好闷好难受，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冷冬的空气争先恐后地窜入肺腑，一时间凝住沸腾的热血，让她难过得想要死掉！

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她明明很努力了啊！

“佳佳，我们回家......”奶奶苍凉的声音在唤着。

天近黄昏，飞鸟划过长空，叽叽喳喳叫着归巢。

那家，已经不是能遮风挡雨的堡垒。

她浑身瘫软，菜刀跌落在地，无力地扯起一个难看的笑，颤声道：“好！好......回家。”

从那以后村子的人对她们避之不及，俞向青顾忌她，怕她再发疯，也只好答应她每个月给600块钱的条件。

她变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过了几年还算安生的日子。

路过买首饰的摊子时，她鬼使神差地站住了脚，上面摆着闪亮的五颜六色的发卡，她视线落在那个黄褐色的橡子发夹上，圆滚滚油亮亮的木质橡子，头顶带了针织帽子，很特别的小物件。

“小姑娘，这个发夹很好看的，仅此一对，想进货都没有的。”

摆摊的是位大妈，因为常年在室外，皮肤晒得黑红，像沙山镇人的皮肤，看起来很亲切。

“多少钱？”她问。

“一对30块钱，实木的，摔不坏。”

俞长家本想拿起一对端详，闻言只挑起一个，橡子质感滑腻，隐有木香，她挺喜欢，“一个可以卖吗？”

大妈也就考虑了几秒，爽快说：“卖！”

于是她买了单个发夹，加两个纯黑色的一字夹。

俞长家第一次买这些小玩意，感觉挺新鲜的，她突然笑了好一会，也没什么原因，就是满足得想笑。

在她走后，首饰摊又迎来一个客人。

纤长的食指指向那个橡子发夹，问：“这个怎么卖？”

大妈正低头数钱，随意扫了眼便说：“哦，小伙子这个卖......”她抬头目光微滞，明明是个男人的声音，怎么留着长发，唇红肤白的又像个漂亮女娃子。

客人等得久了，凝眉有些不耐。

大妈连忙道：“哦哦..….这个卖15块钱。”既然辨不清男女，那就不带任何称谓，省得得罪人。

那人丢下20块钱便径直走了。

俞长家在前，任世承在后。他摩挲着手里的小发卡，见她上了楼梯，他才踏进毒乐。

守夜的大叔白天上班，晚上到悦来守夜，相当于做两份工。俞长家每次都会提早来，让他不要那么着急赶着上班。

她一上班照例先看看电脑，还有几个房间没退，本子上有没有备注留言，然后就是整理一下吧台的卫生。

“噔噔噔”是阁楼传来的声音，密码门开了，一个穿着浴袍的女人，头发还湿湿地搭在肩上。

俞长家记得她叫万小红，就随大家喊了声“红姐”。她年纪也不小了，在这一行不怎么吃香，就一直留在悦来，石六姑也常照顾她给她介绍生意。

“嗳！”万小红应了声，探着身子在吧台不知道找什么，她侧头问：“小俞丫头，洗漱套装还有吗？”

“有的。”俞长家弯腰在柜子底抓了一把出来。

万小红全都接过捧在怀里，笑脸盈盈地跟她道谢。

万小红上楼穿戴好，没一会又下楼，一脸高兴，还跟俞长家多嘴了几句，说她家儿子在本市上大学，成绩有多好，今天要去看看孩子过得怎么样。

石六姑说过希望俞长家懂得她们的身不由己，她手上的小姐，大部分来自各个山区农村，石六姑也跟她们相处得很好，是她给了这些走投无路的女孩子一条尚算不那么艰难的路。

也是石六姑给了俞长家这份工作，她一直懂得感恩。

万小红回来的时候，眉目间带了愁绪，有些失神，按了好几次密码都显示错误，俞长家只好帮她开门，她虚虚地说了声谢谢。

晚上的时候，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把吧台拍得邦邦响，“有没有人啊！喂！”

吧台比较深，俞长家站起来不由皱了皱眉，她最烦这种客人，“你好，是要住宿吗？”

这人眼睛就睁开一条缝，扶着吧台还有点颠三倒四的，“给我！给我找个小姐！”

他嗓门实在太大了，把石六姑给招来了。

俞长家看到她抹了粉的脸先是眉头一皱，再堆起假笑，显然也是不待见这种客人，不过也万没有不招待的道理。

“哎呀，是您啊！我这先给您开个房间，再安排个姑娘。”

石六姑扶着醉酒的男人，给俞长家使了个颜色，她立即刷了张房卡递过去。

没一会石六姑走出来，嘴里唧唧歪歪地骂了几句，开始打阁楼的电话，“那个惯喝酒的老鳖三来了，哪个愿意下来的？”

愿意接Ke的是万小红，她脸色还是有些不好。

“你行不行？那老鳖三有点变态。”石六姑在担心她。

俞长家看到万小红听到这个话时浑身都抖了抖，想是害怕的，可还是毅然决然地去了。

这一晚她听到了类似于哀嚎的哭喊声，石六姑茶也不喝了，和她对视一眼，叹了声气，交待她看好店，自己回房了。

俞长家捂住耳朵，电脑屏幕的企鹅在闪烁，她点开，上面写了房号和代表价钱的字母。她看着那串数字出神许久，以至于忘了关掉对话框。

如果可以有尊严地活着，谁愿意低到尘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