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
北城九月的雨下得黏黏糊糊的,不像春雨那样细密,也不像夏雨那样痛快,就是那种不大不小、没完没了的、让人心情也跟着发霉的雨。
她昨晚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昨天在医院说的那四个字——“我想嫁给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脑子有病,越想越觉得今天这场“面谈”会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经历。
她甚至想过不去了。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不去的理由。太远了,下雨了,衣服没熨,头发没洗,鞋底开胶了,公交卡余额不足——
最后一个理由最可笑:公交卡余额不足。
她要去的地方是沈氏大厦,北城最贵的写字楼,门口停的全是叫不出名字的豪车。她要是刷公交卡去,保安都不一定让她进门。
但她还是去了。
她翻遍了整个出租屋,找到唯一一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衣服——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大学时候买的,当时花了两百块,心疼了半个月。裙子有点皱了,她用宿舍式的挂烫机熨了十分钟,熨到手指被蒸汽烫红了一片。
她没有化妆品。翻出半年前买的一支口红,旋出来一看,已经断了半截。她用手指把剩下的半截抠出来,对着镜子抹在嘴唇上,抹完看了看,觉得不像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嘴唇红红的,脸白白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什么,她不知道。她后来想,那大概叫“飞蛾扑火”。
沈氏大厦在三十二层。
三月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雨还没停。她没有伞,把帆布包顶在头上跑了一段路,跑到大厦门口的雨棚下时,头发已经湿了一半,裙角也沾了泥点子。她用纸巾擦了擦鞋,但擦不掉——白色的帆布鞋上留下了几道灰黄色的印子,像她这个人一样,怎么都擦不干净。
大厅的保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没有阻拦。因为前台已经接到通知,今天有一位“三月女士”会来。
电梯是刷卡制的,前台的小姑娘帮她刷了卡,按了三十二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小姑娘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起球的黑色连衣裙、头发半湿、帆布鞋上有泥点子的女人,不像沈氏大厦的任何一位访客。
三月没有注意到那个眼神。她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跳得比数字还快。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三十二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整面墙都是玻璃,北城的天际线在雨幕中铺展开来,灰蒙蒙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踩在云上。
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沈母坐在主位,今天换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装,头发依旧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瓷像。她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面前摊着一叠文件。靠墙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应该是助理之类的角色。
三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沾了泥的帆布鞋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回去了。那个表情不算嫌弃,但也绝对不是欢迎。
“坐吧。”沈母说。
三月选了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包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小学生第一次进教室。
沈母没有寒暄。
“我查了你的背景,”沈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三月,二十三岁,XX大学毕业,目前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老家在绥城,父母离异,你跟母亲。母亲再婚,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奶奶去年去世了。你在北城没有房产,没有车,没有存款。”
三月听着自己的履历被一条条念出来,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个“没有房产,没有车,没有存款”的人,真的是她。
“我说的都对吗?”沈母问。
“对。”三月的嗓子有点干。
沈母微微点了点头,转向旁边的金丝眼镜男人。那男人打开面前的文件,翻到第一页,面朝三月推过来。
那是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大字——《婚前协议书》。
三月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个封面。封面的字体是宋体,黑色的,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吓人。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帆布包的布料里。
“张律师会给你念一遍。”沈母说。
张律师清了清嗓子,拿起文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彩的语调开始念。
“第一条,甲乙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乙方(即三月女士)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甲方(即沈渡先生)的私生活,包括但不限于社交、工作、出行等一切活动。”
“第二条,甲方对乙方不承担任何夫妻义务,包括但不限于同居义务、扶养义务。”
“第三条,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乙方不得以沈太太的身份参与任何社交活动,不得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甲方及沈氏集团。”
“第四条,若双方离婚,乙方自愿放弃一切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利,净身出户。”
“第五条,乙方不得以婚姻为由向甲方或沈氏集团提出任何经济上的要求,包括但不限于生活费、赡养费、医疗费等。”
“第六条,本协议项下任何条款的修改、补充,均需双方另行签署书面文件。”
“第七条……”
张律师念了十四条。
每一条都在告诉三月:这桩婚姻里,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有一个“沈太太”的名分,但这个名分你不能用。你不能要求他陪你,不能要求他对你好,不能花他的钱,不能在外面说你是他老婆。如果他要离婚,你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换句话说,沈家给了她一张空头支票,支票上写满了“不”。
张律师念完以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沈母看着三月,等她说话。
三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想问一个问题。”
沈母微微抬了抬眉毛,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有问题。
“你说。”
“他……”三月顿了顿,“沈渡,他知道这件事吗?”
沈母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湖面上一个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他还在ICU,还没有醒,”沈母说,“但他醒了之后,我会告诉他。他同意,你们就结婚。他不同意,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三月点了下头,又问:“如果他同意,但以后后悔了呢?”
沈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三月的阅历还不足以解读其中的全部含义。
“那是他的事,”沈母说,“不是你的。”
三月垂下眼睛,看着面前那叠文件。黑色的字体,白色的纸,规规矩矩的宋体字,把她和一个她喜欢的人之间的距离,量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昨天在ICU外面看到的那张脸。惨白的,安静的,闭着眼睛的。
她想起他的睫毛。
很长。
“还有问题吗?”沈母问。
三月摇了摇头。
“那就签吧。”沈母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张律师把那支笔推到三月面前。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比普通笔重很多。
三月握着那支笔,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签字栏那里,她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三月”。
只需要她签一个字,就生效。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离纸面大概两厘米的距离。
她想到了奶奶。
奶奶活着的时候总说:“丫头,你别总想着别人,你得想着你自己。”
她那时候小,不懂。现在她懂了,但她做不到。
她想到了沈渡。
严格来说,她只见过他一次。不,不是一次,是在杂志上见过很多次,但真正“见面”,只有昨天一次——隔着ICU那扇玻璃窗,她看到了他闭着眼睛的样子。
她不认识他。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生气的时候会不会摔东西。她不知道他爱吃甜的还是咸的,不知道他睡觉打不打呼噜,不知道他早晨起床有没有起床气。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想嫁给他。
这个念头从昨天下午冒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消失过。它像一棵草,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倔强地、不管不顾地、不需要任何理由地,就长在那里了。
三月想,她一定是疯了。
但疯子也有疯子的权利。
她把笔尖落在纸上。
“三月”两个字,她签了一辈子。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得比任何一次签名都认真。三笔,横竖横,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她写了大概十秒钟。十秒钟,她把一生押上去了。
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就是不一样了。
就像一条河流本来安安静静地流着,忽然有人在上游开了一道口子,水就朝着另一个方向流过去了。
不知道会流向哪里,但已经回不去了。
沈母的助理把文件收走了。
沈母站起来,看着三月。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三月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那也许是困惑——沈母困惑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一无所有,面对一份什么都没有的婚姻协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签了。她什么都不要。房子不要,钱不要,地位不要,连做妻子的权利都不要。
可她什么都不要,那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母想不明白。
但如果沈母知道,这个女孩要的只是“他活着”和“能见到他”,她大概会更困惑。
因为对沈母来说,“爱”是一个太轻的词。轻到不值得任何人为它放弃任何东西。
但对三月来说,“爱”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她只有一颗心,和那颗心里装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已经茂盛得快要撑破胸腔的感情。
那颗心不值钱。
但那是她的全部。
三月从沈氏大厦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门口的雨棚下,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掏出手机,看到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尾号3827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元,余额100286.50元。”
十万。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收到一条短信,是沈母发来的。
“这是你献血的营养费,和你答应结婚的事没关系。不用退。”
三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她一个月工资三千八,不吃不喝攒两年多才能攒到十万。而现在,十万块就这么躺在她银行卡里,轻飘飘的,像一场梦。
她想把钱退回去。
但她没退。不是因为她想要这些钱,而是因为她知道,退回去只会让沈母觉得她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没有那个脑子,也没有那个心思。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很好闻,有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味的清新。远处有鸽子飞过,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弧线。
三月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四章预告:沈渡醒了。他坐在病床上,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孩,说了三个字——“那就结。”
三月不知道,他心里早就有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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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婚前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