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也曾天真无邪过。
他幼时姓许,或者说他原本姓许,生活在另一座城市的小镇上。
家境不是十分富裕,但是胜在父母恩爱又肯吃苦,人生小满胜万全。
放学牵着妈妈的手从幼儿园走进幸福巷,巷尾家里爸爸做饭的飘香隔老远传过来。
今晚是梅干菜烧肉,他闻味猜测。
继续往前走,遇见很多街坊邻里,大家夸赞说‘娃娃生得好看,以后一定能当大明星’。
许鸢总是腼腆笑着,积极挥手打招呼。
许母被夸得挺直腰板,脸色红晕,嘴上却谦虚,“我家孩子幸福快乐就行,其他随缘吧。”
幸福快乐,这是幸福巷最津津乐道又朴素简单的祝福,本来不应该成为奢望。
直到那一天。
仲夏夜晚燥热,风扇在客厅呼呼吹着,电视上正在播放旧电影。
主角吱吱呀呀唱着一段戏腔,很是悲伤的曲调,听不懂反倒有催眠的功效。
做完功课的许鸢趴在沙发上,从一开始的聚精会神,到困得睁不开眼沉睡过去。
一阵凉风吹过,他被冻醒,钟表声滴答滴答,指针定格在午夜十二点。
玻璃接二连三破裂,警报声无限拉长刺耳,人生没有预兆地天旋地转。
尖叫声充斥喉咙,房顶吊灯轰然倒塌,惊慌的孩童被父母紧紧护在怀里。
许鸢的眼泪湮没自己,听见模糊的声音一遍遍哭道:“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
“你得坚强,以后好好地,好好活着。”
听见了...我也会活得很好...
黑色的天渐渐亮起来,爸爸妈妈睡着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睡懒觉。
许鸢趴在土堆里心撕裂的疼,唇瓣裂开鲜红滴进嘴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啼血。
剧烈的撞击下建筑移位,他滚出去一圈又拼命往回攀爬,试图够他们的手。
咫尺之间,万里之遥。
也许他不懂,也许他在一瞬间长大懂得了,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在近三十年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地震里,命运没有高抬贵手,放过苦难中挣扎的人们。
电视新闻每日报道最新的救援,情况并不乐观。
一周后,有一批新的幸存者得以抢救成功,里面包括年仅六岁的许鸢。
他因受惊吓过度失声,在医院待了许久,最后辗转到隔壁市的福利院。
受天降浩劫影响,福利院拥挤非常,收留着无数个失去亲人哭泣的孩子。
许鸢灰扑扑可怜极了。
可是这里没有一个人不可怜,所以连他仅有的可怜也微不足道。
吃饭抢不过别人,是个小哑巴,比划的乱七八糟,饿一天肚子是常事。
院长妈妈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总是在发现情况后,将他单独叫出去投喂。
然后抚摸许鸢柔和的发丝,望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你得开口说话才行。”
她想长得这样漂亮的孩子,趁着年龄合适,如果能说话一定是十分抢手的。
许鸢流着泪咽下食物,张嘴努力试了试,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院长叹了叹气,将他安置妥当后离开。
因为说不出话,又不愿意学习手语,落单被人孤立也是常事。
多年后的《骸骨》电影专访里,记者是林藤的角色粉,她问了陈鸢一个相关问题。
「老师,您觉得对于林藤来说,他的根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烂掉的?」
「从童年开始。」
不止是林藤,任何人都是,从童年开始腐朽永远无药可救。
福利院有一个胖子,仗着重量优势威风凛凛,专门针对受院长宠爱的小孩。
实在忍了太久,许鸢通过纸条约战的方式将胖子骗到后山,自己提前躲起来。
面前有一条川流不息的小河。
他整张脸藏匿在石头后,瞄准时机,伸手推了匆匆赶来的胖子一把。
重物坠入的声响响起,水花四溅崩到许鸢脚上,他才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许鸢歪了歪头,静静地盯着水面。
他享受着对方近乎嘶吼的呼救和毫无章法的挣扎,难以形容是怎样的感觉。
“欺负我,让你感到开心了吗?”许鸢望着呛水的胖子,因好奇无声问道。
昏暗的月光下,水里的人根本没有看清许鸢的嘴型,猛地点了点头。
看见许鸢冷冷的脸,又惶恐地拼命摇头,一会儿说‘我错了’,一会儿哭喊‘救命’。
许鸢乖巧的笑了一下,以救世主的姿态高高在上,眼神责怪胖子的不小心。
话语恶毒至极:“如果看着你落下再飘上来,像小纸船那样,我也好开心。”
可惜胖子听不见也看不见,可惜他还不想当坏孩子,所以只能算了。
等到时间过得差不多,许鸢扯了一根粗长的枝条扔进水里,艰难将人拉出来。
忽略强烈的目光,他又用力掰断了一条树叉,攥紧在土地上留下两行字。
说、出、去
下、次、真、杀、你。
胖子劫后吓得发抖答应,许鸢踩了两脚销毁证据,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宿舍门口遇见了手里拿着一盒饼干的院长妈妈。
许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神态一如往常,用嘴型甜甜说:“谢谢院长妈妈。”
从此以后,福利院没有小孩再敢招惹许鸢,甚至不敢接近。
无视是最好的对待,他在这里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
健康的孩子来了一批,又走一批,哭着来笑着走,日复一日。
不健康的孩子报团取暖,始终视许鸢为异类冷眼相待,没有情分可言。
门口柳树的枯藤又一轮抽出枝丫,两年匆匆而过,沈绪出现在了许鸢的视野里。
灵魂空荡荡的许鸢曾经那么欢喜过他的到来,所以对他的离开才表现出百倍厌恶。
当时的沈绪不叫沈绪,院长妈妈排序完这批小孩的年龄,他是第五个。
“小五? 听起来不过是一条小狗。”
尚且不知道两人未来会发生纠缠的许鸢站在角落,心里暗戳戳想。
其实许鸢见过无数个小五来来走走,这不是真正的名字,只是一个方便的代称。
他绝对不承认自己的编号,他叫许鸢,他会永远记住,哪怕不能宣之于口。
地震二周年哀悼日的深夜,许鸢听着防空警报,跌进那场无尽的深渊。
眼泪纵横流,他被‘活下去’的声音唤醒,坐起来抱着双膝靠在床头。
为什么是他家呢?
他一直在想,从未想透,抗拒把‘命不好’这种缥缈的话用作答案。
这时,隔壁床的沈绪闻声凑过来,伸手递出颗糖,“哥哥,给你吃吧。”
许鸢被打断思绪抬头,正打算恶狠狠说我不要,却忘了自己发不出声音。
张开嘴那一刻,扒光糖纸的廉价水果糖被塞进了自己嘴里,甜的几乎掉牙。
如果妈妈还在,绝不会买这种糖,现在他却连这种糖都吃不到几颗了。
每个人一天只有午饭后一颗,沈绪无私地给了许鸢,又承诺明天给,后天也给。
中秋的月亮太圆太亮,透过开着的窗留下朦胧光影,像月饼的形状。
读过几天书的许鸢知道,它象征团圆,他第一次产生了倾诉的愿望。
如果身旁不是沈绪,也会是别人,但偏偏就是新来的沈绪。
他低垂着脸,长时间没用过的嗓音发涩说:“我记不住爸爸妈妈的模样了。”
沈绪还要小上两岁,思考能力有限,过了很久说:“他们希望你幸福。”
“真的吗?”许鸢问:“那为什么在梦里也不让我看清?”
沈绪:“永远记得就永远痛苦,忘了就好了。”
这种说法安慰到许鸢,他捧着膝盖说:“你呢?”
“我的什么?”
“你的爸爸妈妈又去哪了?”
“我忘了,警察叔叔说我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原来的不是爸爸妈妈...他们对我也不好。”
“我现在好像能说话了,谢谢你的糖。”
“以后每天都给你,那你每天都要练习和我说谢谢。”
两个孩子因为一颗糖敞开心扉成为朋友,聊着聊着,相拥而眠到天亮。
那段昏暗的过去里,许鸢和沈绪相依为命,倘若能一直走下去,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