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间落雨时 第83章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双泰斗空降认徒、经医两派彻底和解的盛大仪式落幕之后，整整两天，五中校内的热度始终高居不下。

全校师生哪怕时隔两日，谈起江池和林屿依旧满是敬畏与惊叹。从前只当他们是天赋顶尖、心性沉稳的年级双神，如今知晓两人身负浙大两大泰斗毕生传承、以少年格局打破四十年学术对立，心底的佩服早已变成彻彻底底的仰望。

这两天，所有人都下意识小心翼翼对待两人。

不敢随意搭话调侃，不敢随便打扰，连路过他们座位都放轻脚步。

唯独江池和林屿本人，半点不受外界喧嚣影响。

褪去所有光环、所有热搜、所有封神热度，他们依旧是按时上课、按时刷题、并肩自习的普通高中生。

唯一不同的是，从此再无任何隐瞒。

早上江池外出经济课题研讨，会直白告诉林屿返程时间；下午林屿医学特训，也会随手把当日科研大纲拍给江池。

师门压力、研学难题、学术瓶颈，彼此尽数倾诉，再也不用独自硬扛。

江池也渐渐察觉出一丝异样。

两年朝夕相处，林屿性格鲜活开朗、待人赤诚温和，爱笑爱闹，几乎没有烦心事，从小到大不管是委屈还是压力，都会第一时间跟他吐槽、撒娇、倾诉。

唯独一个人。

他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父亲。

班里同学聊家长、聊家庭教育、聊父母工作、聊周末家庭聚餐，所有人叽叽喳喳分享日常，唯独林屿永远沉默避开。

别人问起，他要么一笑带过，要么随便扯两句岔话题糊弄过去。

江池懂事，从不追问**。

他只隐约知道，林屿的家庭氛围算不上和睦，父子关系极度僵硬，是少年心底最深、最不愿意触碰的一块伤疤。

这两日万众瞩目、全校追捧、两位泰斗亲自认可加冕，林屿表面笑得坦荡松弛，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疲惫与压抑，只有江池能精准捕捉。

他大概猜到。

这般极致光鲜、极致耀眼的背后，大概率藏着不为人知的原生疮疤。

周五傍晚，放学铃准时响起。

夕阳铺落整片校园，晚风温柔，褪去了白天的燥热。

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校门，喧闹热闹，青春气息满溢整条街道。

两人收拾好书包，并肩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按照惯例，今日没有晚间研学，两人打算一起去小吃街买点东西，慢慢散步回家。

一路上，林屿话很多，叽叽喳喳跟江池聊着下周浙大线上联合研学的内容，眉眼弯弯，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

“下周陈教授要带我做靶向药物干预模拟实验，第一次接触真实临床数据，我有点紧张。”

“你们经济那边是不是也要开始做季度产业报告复盘了？听周教授说难度挺高的。”

“刚好咱俩都忙，晚上可以一起熬夜复盘，你写你的宏观模型，我整理我的病理数据，互不打扰还能互相陪着。”

江池侧头看着他鲜活明亮的侧脸，温声应着。

“没问题。不用紧张，你底子足够稳。”

两人说说笑笑，慢悠悠走出校门。

校门口车流人流混杂，小摊林立，人声嘈杂。

可刚踏出校门几步，一道穿着深色衬衣、面色阴沉戾气的中年男人，骤然从路边树荫下站了出来，径直挡住林屿的去路。

男人身形高大，眉眼轮廓和林屿有七分相似，只是满脸蛮横刻薄、满身市井戾气，眼神浑浊又凶狠，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空气瞬间凝固。

喧闹的校门口，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

林屿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消失。

周身所有松弛、鲜活、温柔的少年气，瞬间褪去得一干二净。

他身形僵在原地，指尖骤然攥紧，脊背下意识绷紧，眼底快速覆上一层冰冷的抗拒与厌烦。

江池心头骤然一沉。

不用介绍，不用开口。

他一眼就能确定——

这就是林屿从来不愿提起、从来不愿面对的父亲。

男人盯着林屿，眼神刻薄又愤怒，开口就是压不住的怒火与嘲讽，声音粗哑刺耳，在喧闹的校门口格外突兀。

“出息了啊，林屿。”

“现在真是出息大了！全校封神、浙大教授收徒、全校老师捧着你、全校同学敬着你！”

“你现在风光无限、高高在上，是不是早就忘了家里还有个爹？！”

林屿垂着眼，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低声吐出两个字。

“有事？”

他没有丝毫亲昵，没有丝毫退让，只剩极致的疏离与抗拒。

男人被他冷淡的态度彻底激怒，上前一步，音量陡然拔高，脏话脱口而出，毫无顾忌。

“有事？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你现在厉害了、翅膀硬了、读了点书、得了点虚名，就不认爹妈了是吧？！”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供你吃喝，你现在出人头地了，眼里半点家人都没有！自私冷血的东西！”

校门口路过的学生、家长、路人瞬间全部驻足，纷纷侧目围观。

指指点点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林屿依旧垂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静。

“我学费生活费，一直都是我自己奖学金、竞赛奖金、研学补贴凑的。”

“从高一下半年开始，我没花过你一分钱。”

“你不用拿养育之恩压我。”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男人心底积压的戾气。

他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赶来，此刻被亲生儿子句句戳穿脸面，瞬间彻底失控，张嘴就是不堪入耳的脏话，越骂越离谱、越骂越难听。

“你自己凑的？！没有我哪来的你！！”

“翅膀硬了就跟我顶嘴！小小年纪冷血无情、白眼狼一个！”

“天天在学校装乖乖好学生、装天才学霸，背地里就是个没良心、不懂孝道的废物！”

“靠着一点小聪明招摇撞骗、博取老师喜欢，骨子里自私又叛逆！我真是白养你一场！”

污言秽语源源不断砸过来。

句句诛心，字字刻薄。

全然不顾周围无数学生围观，不顾少年刚刚全校封神、万众敬仰的体面，恨不得把他所有尊严、所有骄傲、所有光亮，狠狠踩在脚下碾碎。

江池站在林屿身侧，周身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他眼底覆满寒意，指节死死攥紧，胸口压着一股极强的怒火。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屿。

平时爱笑爱闹、温柔赤诚、永远乐观通透的少年，此刻像被撕开了所有伪装。

僵硬、紧绷、隐忍、压抑。

像常年活在极致苛责、极致否定、极致语言暴力里，早已习惯了默默承受、默默隐忍。

江池心头又疼又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屿从来不愿提起父亲。

为什么他看似阳光开朗，心底却藏着旁人触碰不到的阴郁漏洞。

为什么他拼了命学习、拼了命拿奖、拼了命登顶变强。

他不是天生耀眼。

他是靠着一身孤勇，硬生生从泥泞压抑的原生环境里，自己爬出来、自己撑起来、自己活成了光。

男人越骂越嚣张，越骂越难听，话语肮脏刻薄，极尽羞辱。

“你在学校风光无限？我看你就是虚有其表！”

“连亲生父亲都不认，你读再多书、学再多本事也是人渣！”

“我今天把话放这，你再有本事、再有名声，骨子里也是我生的、也是个不懂感恩的废物！”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越来越响。

无数道目光落在林屿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看热闹。

少年所有的高光、所有的荣耀、所有的封神光环，在亲生父亲不堪入耳的辱骂里，仿佛瞬间被撕碎、踩烂、碾灭。

隐忍到极致的平静，往往是爆发的前兆。

江池已经上前半步，打算直接挡在林屿身前，出声制止这场无休止的羞辱。

可还没等他开口、还没等他伸手阻拦。

一直垂眼沉默、极致隐忍的林屿，骤然动了。

他猛地抬头，眼底所有温和、所有克制、所有隐忍，瞬间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积压十几年的戾气、委屈、愤怒、崩塌的绝望。

没给男人继续辱骂的机会，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林屿抬手、侧身、出拳。

动作干脆、利落、迅猛，不带丝毫犹豫，积攒多年的压抑彻底轰然爆发。

一拳狠狠砸在男人脸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响起。

男人完全没料到一向沉默隐忍、从不反抗的儿子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踉跄后退两步，嘴角瞬间渗出血迹。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围观的人全部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喧闹的校门口，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林屿打完这一拳，身形稳稳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通红，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翻涌出来。

他声音沙哑、冰冷、彻底撕破了所有伪装，字字凌厉。

“我忍你十几年了。”

“你可以否定我、可以骂我、可以对我不满意。”

“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当众践踏我的尊严、毁掉我的一切。”

“我读书、我努力、我变强、我拼尽全力爬出泥潭，不是让你拿来肆意羞辱、肆意践踏的！”

男人捂着脸，彻底被打懵，随即恼羞成怒，眼神凶狠至极，嘶吼着就要冲上来还手。

“你敢打我？！你小兔崽子敢动手打你爹？！反天了你！”

林屿丝毫未退，眼神冰冷刺骨，浑身气场凌厉决绝，死死盯着冲上来的男人，半点不惧。

“我敬你是长辈，忍了你十几年语言暴力、十几年打压否定。”

“你不配当我父亲。”

“从你当众满嘴脏话、肆意羞辱我那一刻开始，所有情面，彻底断绝。”

江池瞳孔微震，快步上前，瞬间挡在林屿身前。

他没有看暴怒的男人，只侧身牢牢护住身后情绪濒临崩溃的少年，周身气场冷得慑人，眼神沉沉盯着对面的男人，声音低沉、克制、却极具压迫感。

“别再动手。”

“也别再骂人。”

“你不配。”

短短六个字，压得全场寂静，压得男人瞬间僵在原地。

江池脊背挺拔、身姿沉稳，牢牢护住身后失控崩溃的林屿。

没人看见，被护在身后的少年，眼底通红、指尖发颤。

刚刚强硬爆发的一拳，用尽了他所有的倔强与隐忍。

十几年积压的委屈、压抑、痛苦、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人前封神万丈光。

人后满身旧伤疤。

所有人只知林屿年少封神、天赋绝世、前路璀璨。

唯有此刻亲眼所见的江池知道——

他的万丈光芒，从来都是自己孤身一人，从无尽黑暗与泥泞里，硬生生闯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