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骨 第7章 暗流

翌日清晨，落沅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主子，长公主殿下邀您去正厅用早膳。”

落沅舟打开门一看，来者又是竹月。

“好，告诉阿娘我马上就到。”

正厅里，御苍鸿难得比以前回来得早了些，他正坐在主位上，听到竹月的传话，冷声说：“他们落家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让所有人等他一个人？”

楚平昭知道他还在气落家换子替嫁的事，便淡淡地开口：“昨日我让沅舟那孩子替我去法华寺为烬河祈福去了，想必是山高路远累着了，难免起得晚了些。”

听着楚平昭明显是维护落沅舟的意思，御苍鸿只是冷笑一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旁的御尽泽插嘴道：“爹，我那弟媳真是个男人啊？和御烬河有婚约的不是落曦吗？怎么变成个男人了？”

御苍鸿冷嘲道：“落家舍不得他们的宝贝女儿，找了个男人来替嫁。”

御尽泽还没说话，只听楚平昭开口道：“男人也好，女人也好，烬河喜欢就好。”

“你从何得知烬河喜欢？”御苍鸿轻笑一声。

“烬河经常来梦里看我。”楚平昭不急不慢地说，“怎么，他没来看望王爷吗？也是，他大概不想见你。”

御苍鸿被怼得哑口无言，将筷子砸在桌上。

“你非要这么说话么？”

“王爷对烬河说过的话放到自己身上就听不得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王爷却从未梦到过烬河，是否说明王爷从没想过他呢？”

相较于他的怒火，楚平昭显得格外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围的下人们都埋着头，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晋王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连皇帝都忌惮几分，可长公主却从未在他面前服过软。

只因他们夫妻二人之间，是先帝亲自赐的婚，有先帝的圣旨在，长公主自然有恃无恐。

见御苍鸿吃了哑巴亏，楚平昭收回视线，脸色沉了几分，提高了音量，似是有意敲山震虎，宣示众人。

“烬河只认落沅舟这一个世子妃，我也只认这一个儿媳，日后谁再乱嚼舌根搬弄是非，休怪我不客气。”

此话一出，正厅顿时鸦雀无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御苍鸿的嘲讽声:“给别人家养儿子，你可当真太闲了。”

楚平昭微微一笑：“托王爷的福，让我落了个清闲。”

御苍鸿显然动怒了，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拖地声。

“你们吃吧，本王还有政务要处理。”

说罢，他推开椅子往外走，却和迎面而来的落沅舟打了个照面。

落沅舟刚进门，一抬头就看见御苍鸿那如吞恶蝇般铁青的脸色，于是低下头欠身道：“沅舟来晚了，还请王爷恕罪。”

御苍鸿没有理会他，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就离开了。

看见落沅舟出现，楚平昭的脸色缓和了些。

“来得正好，快些入座吧。”

楚平昭朝落沅舟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那曾是御烬河的位置。

“是你？”御尽泽看清落沅舟的脸后，指着他叫道。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落沅舟抬头一看，只见对面的位置坐着一个眼熟的男人。

这不是昨日在大街上拦他路的那个男人吗？

原来他就是御尽泽？

“我们又见面了。”御尽泽露出那招牌性的笑容，“原来你就是我那新过门的弟媳啊……”

落沅舟不想搭理他，但碍于楚平昭在场，只能礼貌地点了点头。

“原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楚平昭问。

“昨日在街上见过一面。”御尽泽朝落沅舟眨了眨眼，“对吧？”

落沅舟扯出一个假笑。

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后，落沅舟发现御尽泽的生母秦氏似乎并不在场。

看来果真如传言所说，晋王虽宠秦氏，却从不准许她上桌用餐。

落沅舟将伞轻置在身旁空着的椅子上，这一举动却被御尽泽尽收眼底。

“这把伞不是我那好弟弟的遗物吗？你连吃饭都要带着，不嫌晦气啊？”

他越嬉皮笑脸地跟自己搭话，落沅舟就越不想理他。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副浪荡皮相倒成了他最好的保护伞。

落沅舟面不改色地回道：“大世子这是哪里的话，这把伞一尘不染，何来晦气一说？倒是大世子身上的脂粉香浓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进花魁了。”

“你……”御尽泽脸色瞬间红了，听到周围下人们被强行压低的笑声，他怒责道，“笑什么笑？”

落沅舟轻描淡写地看向恼羞成怒的御尽泽，继续说道：“所以大世子下次用膳之前还是先换身干净衣裳才好，熏到别人不说，熏到你自己你也不会舒服的吧？”

楚平昭看了看从容不迫的落沅舟，原本捏紧的筷子又放松了些。

御尽泽下意识抬起手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服，系在他腰间的玉佩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落沅舟认得这块玉佩，据说是前些年陛下御赐的玉佩，上面刻有“泽”字，全京城仅此一块，实在是一大殊荣，御尽泽这些年也每天都随身携带，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

御尽泽吃了瘪，咬紧后槽牙说：“你那么宝贝那把伞，怎么不给它敬两杯？也算慰问我那英年早逝的弟弟了。”

“啪”地一声，楚平昭的脚边碎开了一地的瓷碗碎片，碗里原本没人动过的饭菜也洒了一地。

御尽泽被吓得一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多不合时宜的话，尤其是在楚平昭面前。

一旁侍奉着的竹月见状赶忙想上前清扫，楚平昭扬手制止了她。

“大世子。”

从楚平昭嘴里说出来的这三个字让御尽泽后背起了冷汗。

“话说太多了，你母亲的饭菜该馊了。”

听到楚平昭这句话，御尽泽忙不迭捧起地上的饭菜放进了一个新碗里，全程跪在地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落沅舟听到旁边一直沉默的伞里传来御烬河的声音：“他母亲不能上桌吃饭，每次都由他端着剩饭剩菜给他母亲送去。”

顿了顿，御烬河继续道：“我以前给秦氏送过一次，但她不吃我送的，她说‘你是嫡子，不要做这些’。”

听了这话，落沅舟心头五味杂陈。

王府外的人只能看见晋王宠秦氏，秦氏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却看不见背地里秦氏连一口热饭都吃不到，也只能看见晋王偏爱庶子，却看不见晋王不在时，庶子跪在地上捧残羹冷炙的模样。

王府，始终是晋王说了算。

初春时节总是阴雨连绵，这日午后又下起了阴雨，落沅舟起床梳洗后便坐在案边，铺开了一卷空白画卷，准备画些什么。

自从有了长公主的撑腰，他在王府的日子倒是清闲了许多。

房间内弥漫着一种雨后青草和淡淡海棠交织的清冷香气，冷清得有些空旷，玄色的油纸伞被他撑开放在案边，伞骨泛着冷白的光泽。

落沅舟背后的长条香案上供放着一尊檀木牌位，黑底金字明晃晃地写着“御烬河”，牌位前放着一个小巧的铜制香炉，炉里积着香灰，几支残香插得笔直，香雾飘渺，暗香浮动。

御烬河站在他身旁给他研磨，时不时瞥一眼自己的牌位，眼神复杂。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落沅舟发现御烬河在夜晚和雨天都能以活人的形态现身，而在能看得见太阳的白天或是晴天却只能保持鬼魂形态。

这一点着实令他好奇。

落沅舟拿起画笔沾了些墨汁，一边低头作画一边问：“为何你夜晚和雨天都能现身，晴天却不能？”

御烬河研磨的手一顿，随后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死了之后，一睁眼就附身在了这把伞里……”

“那为何你是鬼魂时只有我能听见你的声音？”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结了冥婚吧。”

落沅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他心里仍然隐隐觉得此事有些反常。

忽然，他想起那日在法华寺碰到的那个自称“鬼翼子”的老乞丐说的“伞骨中空，可藏暗器，亦可……藏魂”。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落沅舟这么想着，门外小厮的禀告声却将他的思绪打断。

“主子，长公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