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骨 第4章 童谣

落沅舟看向紧闭的房门，问：“大世子……似乎不在里面？”

赵多齐点点头：“是的主子，大世子昨日就被太后娘娘召见入宫了，现在还未回来。”

落沅舟蹙了蹙眉，虽内心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太后偏爱御尽泽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说来也怪，她明明是长公主的生母，是御烬河的亲外祖母，为何会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庶子宠爱有加？

而晋王又是个极其看重嫡庶尊卑的人，侧妃再受宠，也越不过长公主去，可他偏爱的却也是御尽泽这个庶子。

落沅舟望着远处后花园凉亭露出来的一角，忽然觉得这王府表面上看着简单，实则外人能看见的就如那座凉亭一般，只有其中一角，若想看清全貌，只能走近了看。

可有些东西，看得清楚了，未必是件好事。

御烬河，你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落沅舟紧紧攥着伞柄，仿佛能感受到伞里人跳动的脉搏。

回到别苑已是正午，落沅舟刚准备歇下，忽然听房门被人叩响。

“主子，您歇息了吗？”

“何事？”

落沅舟拉开房门，垂眸只见一个丫鬟站自己门口，落沅舟认得她，她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名叫竹月。

自从御烬河去世，他的这座别苑也就变成了王府的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但竹月时常陪着长公主来这座院子，所以并没有像其他下人一样害怕。

“主子。”

竹月微微福身，轻声道：“长公主殿下让奴婢来传话，托您今日去法华寺为世子祈福。”

“法华寺？祈福？”

“是的主子，新婚第一天是该为世子祈福的……在法华寺为世子点上一盏长明灯即可，以前都是长公主亲自去点的，如今您和世子已经成婚，让您去更合适。”

落沅舟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

他明白长公主有自己的考量，而他又是新婚世子妃，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

出了晋王府的侧门，面前是一条窄巷，巷子幽长，墙上爬满青苔，地上的石板被踩得发亮，拐过照壁，眼前的街景豁然开朗。

正午时间，街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满大街吆喝“糖葫芦嘞——又酸又甜——”，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白茫茫的蒸汽升了起来，裹着肉香飘了整条街。

落沅舟站在街口，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马车过路时掀起的尘土味，还有糖炒栗子的香甜气和远处酒肆飘来的酒香，活生生的烟火气将他心头的阴霾暂时扫除了些。

落沅舟刚迈出一步，忽然一群小孩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嬉笑着撞开他往前跑。

“哈哈哈哈……追不到我！”

最前面的小孩手里举着糖葫芦哈哈大笑，后面的小孩拼命追着他，几人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落沅舟被撞到了腰，腰上的旧伤疼了一瞬，伞柄的流苏在空中晃了晃。

孩子们从他身边跑过，嘴里唱着一首奇怪的童谣。

“桃花开，七寸刀。白马倒，红马逃。东边灯，西边桥。谁家稚子不归巢？”

孩子们的声音清脆，语气里还带着笑，像是在唱一首好玩的顺口溜。

落沅舟扶着腰上的旧伤愣在原地，看着那群跑远的背影，脑海里回荡着他们口中的童谣。

“谁家稚子不归巢……”

他嘴里喃喃着，可还来不及细想，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公子小心！”

一只手猛地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后一拽，几乎是同时，一辆马车从他面前擦过，车轮碾过他刚才所站的位置，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落沅舟重心不稳摔进了身后人的怀里，下意识回过头，只见那人也和他对视着。

男子生得俊俏，眉眼含笑，看起来倒是个爽朗不羁的人。

可他身上却散发着一阵异香，让人倍感不适。

比起普通的熏香，这阵异香更像是烟花柳巷里刺鼻的脂粉香，太浓了，浓到呼吸一口都能被呛得直咳嗽。

“多谢。”

落沅舟稳住了身子，表面上风轻云淡地道谢，同时不着痕迹地远离了他一些。

“不客气。”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与他小麦色的肌肤相比，简直白得晃眼。

落沅舟刚想走，就被他伸手拦住，手上的折扇横在落沅舟胸前，摆明了不让他走。

“让开。”直觉告诉落沅舟此人来者不善，于是语气也有些生冷了起来，暗自握紧了伞柄。

男子甩开折扇，将落沅舟上下扫视一眼，饶有兴趣地问：“这位小公子，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落沅舟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随口一句：“做梦吧。”

没想到男子更加死皮赖脸地凑了上来，笑嘻嘻地说：“说不定还真梦到过。”

落沅舟在他凑上前时往后退了一大步，侧身又要走，他却突然伸手拽住落沅舟的衣袖。

“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落沅舟手腕一转避开了他的手，眼神冷了几分。

男子顺着落沅舟的手看见他手上的玄伞，愣了愣，下意识嘀咕道：“这伞也眼熟，有点像……”

他皱起眉似乎在回想着什么，一时半会却抓不住脑海里模糊的画面。

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一把剑横在了男子脖子上，落沅舟回头一看，只见来者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窄袖束腰，勾勒出精壮的身材，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脚蹬薄底快靴，干练又利落。

挡路的男子看见来者后，瞬间瞪大双眼：“凫影，你竟然没死？”

“说！是不是你杀了公子？！”

被叫做“凫影”的来者语气比手中的长剑还冷。

落沅舟被夹在两人中间进退两难，稍微歪一下头，那把锋利的剑刃恐怕就要刺到自己的脖子了。

“你凭什么说是我杀的，证据呢？”

“证据？”凫影冷笑一声，“等我找到证据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还真是条护主的狗，既然那么忠心，与其在这乱咬人，不如自己去地下问问你家主子去。小爷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说完，男子脚底抹油般开溜，逃跑前还不忘给落沅舟留下一句：“我们会再见的！”

他逃跑后凫影却没有追上去，反而将目光放在落沅舟脸上，长剑横在他脖颈边，质问道：“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落沅舟没有多说废话。

“最好是。”凫影冷哼道，将剑插回剑鞘，动作一气呵成。

落沅舟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两人的出现太巧合了。

“你们是……”

“不该问的别问。”

撂下这句话后，凫影转身离开，消失在了人群里。

落沅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在心里默默把他的名字和身形都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