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落沅舟醒来时感觉头有些晕,嗓子有些疼。
他下意识摸向身旁的位置,却摸了个空,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朝阳已经升起来了。
御烬河早已回到了伞里。
一夜温存后只余空荡荡的冰冷。
落沅舟的心头涌上一阵失落感,像大梦初醒却什么都抓不住的失落感。
或许他真的该找个时间去问问鬼翼子关于这把伞的秘密了。
早膳过后,落沅舟打算出府去河东破庙找鬼翼子,但刚到王府大门口就碰到了刚从皇宫回来的御苍鸿。
“给王爷请安。”落沅舟欠了欠身。
御苍鸿冷冷地睨着他,直接开门见山问:“你昨日进宫了?”
落沅舟没想到御苍鸿问得这么直接,于是垂眸回应:“是的王爷。”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御苍鸿穷追不舍地质问。
落沅舟顿了顿。
“陛下……跟孩儿说了些烬河以前的事……”
御苍鸿直接打断他:“除此之外呢?”
落沅舟知道御苍鸿想听到什么回答,无非是想从自己嘴里套出楚征对御烬河死因的态度。
见落沅舟沉默不语,御苍鸿脸色更冷了些,明知故问道:“他是不是跟你说了御烬河怎么死的?”
落沅舟只是轻轻点头。
他没想到御苍鸿会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已逝的孩子,就好像死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十五岁主动请缨,孤身策马驰援边关,最后马匹受惊把人摔死,是吗?”
落沅舟注意到御苍鸿说这句话时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更加惊讶。
他作为死者父亲,怎会如此平静?这已经很不正常了……
落沅舟暗自握紧了拳头,表面还是恭顺地说:“是的王爷,陛下确实是这么说的。”
御苍鸿冷笑一声:“这可不是他说的,这是当初大理寺少卿陆延景亲笔写下的结案报告。”
这句话犹如一记闷雷重重劈在落沅舟心头。
陆延景……
他的父亲?
父亲怎么会……难道当年是父亲全权负责调查御烬河死因的?
落沅舟猛然想起五年前父亲说接到了一个棘手的案子,保不准要掉脑袋,还说这个案子关系重大必须秘密进行。
原来……是御烬河的案子,那么这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落沅舟只觉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但为了不让御苍鸿发现端倪,落沅舟只得强行撑着身子,指甲狠狠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王爷……您是说,五年前因贪污受贿之罪被杀的陆少卿?”
“除了他还能是谁?”御苍鸿毫不客气地反问,“陛下没跟你说吗?”
落沅舟哪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只是强撑着摇摇头。
“看来陛下并不关心他的死活……”御苍鸿嗤笑一声,但似乎话里有话。
说罢,御苍鸿便绕过落沅舟离开了。
等御苍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处,落沅舟终于支撑不住,手撑在王府大门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父亲调查完御烬河的死因后却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杀,自己又在五年后踏入王府与御烬河结下冥婚,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落沅舟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这时看门的小厮又跑到他面前递上来一封信。
“主子,这是一个时辰前有人给您送来的一封信。”
落沅舟接过信封,拆开看了看信纸上的内容,本就乱糟糟的心情更是沉到了谷底。
是落家人送来的信,让他有空回落家看看。
落沅舟不由得冷笑着撕毁了这封信。
半个多月前,落家将他视如敝履,扔进晋王府便不闻不问了,如今看见他既得长公主的偏爱又得陛下的器重,于是眼巴巴地来套近乎了。
这副嘴脸,属实可憎。
落沅舟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院子,无数个疑问不停在脑海闪现,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伞里的御烬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异常,担忧道:“你怎么了?”
落沅舟一头倒在床边,浑身绵软无力。
“落家让我回去一趟……”
听出他语气里的虚脱,御烬河更加担心了。
“可是你现在状态不太好……”
落沅舟咳嗽了几声,没有力气再说话,闭上双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御烬河没听见落沅舟的声音,连叫他好几声他也没回应,顿时心慌了起来。
可现在是艳阳高照的正午,他根本出不了这把伞,只能不停地在伞里呼喊落沅舟的名字,但落沅舟已经昏了过去,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
午后,来打扫院子的丫鬟见房门敞开着,不禁有些纳闷。
她记得以前世子妃不管在不在房间里,都会把房门关得紧紧的,今日为何突然打开了?莫非是出门忘关了?
丫鬟握着扫帚上前,本来打算帮落沅舟关上房门,走到门口后才发现晕倒在床边的落沅舟,吓得她扔掉扫帚慌忙跑上前。
“主子您醒醒……”
确认落沅舟是真的晕死过去了,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出院子去叫大夫。
听竹月说落沅舟晕倒了,楚平昭急忙赶到了偏院,见大夫已经在诊治了。
“他怎么了?”
听到楚平昭的声音,大夫起身作揖道:“回长公主殿下,世子妃只是受了风寒,并无其他大碍。”
楚平昭这才放下心来,想到昨晚下了雨,落沅舟可能着凉了才感染了风寒,于是转头对竹月吩咐道:“让赵管家安排几个侍从来服侍世子妃。”
“是。”
竹月退下后,楚平昭看见御烬河的那把伞掉到了地上,于是弯腰拾起,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大夫诊治完后便告退了,楚平昭看着落沅舟苍白的脸,给他掖好了被子。
楚平昭将毛巾浸湿后,动作轻柔地给落沅舟擦着脸,轻声说:“沅舟,是阿娘思虑不周了,阿娘已经派了侍从来照顾你,你要快点好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早已对落沅舟视若己出了。
落沅舟替她把御烬河的遗物保管得好好的,还日夜守着这座院子,陪伴着御烬河的灵位度日,她怎能不偏爱这个孩子?
楚平昭没看见,在她说话时,背后放在桌上的那把伞上悬挂着的流苏轻轻晃了晃。
落沅舟一直昏睡到晚上才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御烬河双眼通红坐在床沿边。
“你醒了……”御烬河将他扶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里透露着浓浓的沙哑。
落沅舟靠在床头,轻咳两声:“咳咳……我居然昏迷了这么久……”
御烬河倒了一杯温水,亲手喂他喝下,边喂边自责地说:“都怪我,都怪我白天的时候被困在伞里出不去,不然你说不定早就能醒了。”
落沅舟还没说话,只听御烬河不停地责怪着自己。
“也怪我昨晚非要抱着你,让你着凉了……”
落沅舟抬手捂住御烬河的嘴。
“不怪你,我只是最近太累了,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御烬河红着眼睛望着落沅舟,眼神委屈可怜又无助。
落沅舟实在拿他没办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毕竟自己确实是因为被他冷冰冰的怀抱抱了一晚上才着凉的。
“你真好……”御烬河隔着被子紧紧抱着落沅舟,闷声说,“那下次我就像这样隔着被子抱你,你就不会着凉了。”
落沅舟失笑道:“真幼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御烬河不情不愿地躲回了伞里。
房门被敲响,一个小丫鬟的声音响起:“主子,您醒了吗?”
落沅舟清了清嗓子,回道:“醒了,什么事?”
“药已经熬好了,需要现在送进来吗?”
“送进来吧。”
丫鬟把药放在桌上后便退下了,直到她的脚步声走远消失了,御烬河才从伞里出来。
“我来喂你。”
御烬河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吹凉后再给落沅舟喂下。
在落沅舟喝药时,御烬河像是想起什么,问:“你要回落家吗?”
落沅舟无奈地说:“他们都开了金口,我不去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他故意咬重了“金口”两个字。
“那你这次去落家必须带着我,否则我不放心。”
看见他眼底的固执,落沅舟轻轻笑了笑:“好。”
御烬河盯着落沅舟的双眼看了许久,才似乎看穿了什么,说:“你有心事。”
落沅舟怎么敢告诉御烬河,当初给御烬河的死因画押定论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一个贪污受贿的贪官给出的结案报告全是破绽和漏洞,任谁听了不会觉得是其有意为之?
落沅舟相信父亲是冤枉的,但偏偏他拿不出证明父亲清白的证据。
所以,他选择瞒着御烬河,至少要等到自己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父亲的清白后才能坦白。
“哪有,我只是太累了,所以气色不佳……”落沅舟扯起一抹苍白的笑容。
御烬河当然没有信他这蹩脚的借口,但既然他不想说,自己再问也没用,于是拉起落沅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凝望着他。
“无论有没有事都不能瞒着我……我讨厌欺骗。”
落沅舟垂下眼眸点点头,长睫掩饰着眼底的心虚。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