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不会说话……
可血还是温的。
铜灯倒在青石板上,灯油泼了一地,混着暗红色的血,在月光下泛起诡异的光。灯芯没有灭,还在倔强地烧着,火苗很小,小得像垂死者最后一口呼吸。
地上躺着三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三具尸体。
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劲装,胸前用银丝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隐龙阁的人。江湖上敢动隐龙阁的人不多,敢一次杀三个的更少。
沈惊澜就站在血泊边缘。
他没有蹲下去查看尸体,甚至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那里,淡淡瞥了一眼。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血的腥甜。
“你杀的?”
声音从屋顶传来。
沈惊澜没有抬头。他知道谁在那里——他的七师弟,谢流云。
谢流云总是喜欢站在高处,衣袂飘飘,仿佛那样就能离月亮和云彩更近一些。
“我来时,他们已经是死人。”沈惊澜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衣袂飘动的声音。
谢流云落在他身旁两丈处,不近不远,正好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他们是同门,但不是朋友。
至少谢流云从不承认自己有什么朋友。但他们也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隐龙阁的人死在这里,师兄恰好在场。”谢流云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温度,“这话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沈惊澜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腊月深山古潭的水,看一眼就能冻住人的骨髓。
“我不需要人相信。”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要走。
“等等。”谢流云叫住了他,“你就不好奇他们怎么死的?”
“死人怎么死的,重要吗?”
“有时候重要。”谢流云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用脚尖轻轻拨开那人紧握的右手,“你看。”
月光照在那人掌心。
掌心没有老茧,没有刀伤,只有一处细微灼痕——像一个小而长的椭圆,圆里有个点,似新烙上去的,像一只幽深的独眼。
沈惊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蚀天宗?”他吐出三个字。
“隐龙阁的杀手,死前留下蚀天宗的标记。”谢流云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就有意思了。”
确实有意思。
隐龙阁和蚀天宗,江湖上最神秘的两个组织,一个掌控着塞北十三城的漕运和赌坊,一个操纵着江南七省的盐引和茶马。二十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在这样一个小镇的暗巷里,有了第一次交集。
以三条人命作为开场的交集。
“也可能是点苍派。”沈惊澜仔细地又看了看那烙印,点苍派的徽记是把小剑,剑心也有个点。
“师兄老了。”谢流云突然笑了。
沈惊澜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反驳。他向来不喜这个师弟的自负,只是懒得计较。
“你追查隐龙阁多久了?”谢流云问。
“没多久,到现在为止,刚好一个时辰。”
“……”谢流云。
谢流云眸子转冷。据暗探来报,沈惊澜是八月十五离开的翊园,而且一直在追查那个叫“白衣侯”的人。
可“白衣侯”这三个字,就像沉在雾里的影子——无人知其师承来历,几年前仿佛凭空出现,便坐上隐龙阁阁主之位,成了江湖上最令人忌惮又最讳莫如深的名字。
“那还真是没多久。”谢流云啧了一声,笑着说,“本想来助师兄一臂之力的,奈何师兄拿我当外人防。”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沈惊澜不再说话,径直朝巷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谢流云在他身后问。
“去找还活着的人。”
“你知道该找谁?”
沈惊澜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巷口,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他清冷的眉眼,照出他眼中那抹隐隐的寒意。
还有他手中那把剑。
那把名为“寒枝”,却从未沾染过人世血腥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