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热得睡不着,沈惊澜说去相柳寺吧。刚出门就雷声滚滚,狂风大作。车夫想掉头,沈惊澜游兴正浓,硬催着走。
还没到鹿云山,乌云四垂,天昏地暗。忽见白光如练从独秀峰顶劈下,横亘天际丈余,大雨倾盆。
两人躲在大松树下。雨停再走,竹风飒飒,万绿滴翠。两山如卸了浓妆的美人,蹙着黛眉。沈惊澜边走边看,衣裳湿了都不觉。
相柳寺的玄风法师留他们吃斋饭,拿画的双鱼戏莲图相赠。沈惊澜在画上题诗,有两句蒋霁记得清楚:“了知世界皆虚妄,不碍经书作渡船。”
从望星坞到天屋洞,洞里乱石参差,天然几案。沈惊澜在石磴上放下琴,弹起《潇湘水云》。归云浓聚,涧水相和。那一刻蒋霁几乎忘了身在尘世。
回程走了里许,月亮挂在杨柳梢头。到家才知道,下午那场雨,东屋里漏了个透。寝帐衣柜浸了水,小厮用银炭烘烤,折腾到五更才睡。
蒋霁靠在床头看沈惊澜熟睡的脸。月光照进来,照见他眉眼间的倦色。
他想,这样狼狈的日子,竟也觉得快活。
沈惊澜爱画剑谱图形,下笔拘谨。后来跟画师陈汝白学,画得形神具备,惟妙惟肖。
那时寓居草堂的,还有几位江湖侠士,苏还、聂行止、卫佻、南宫醉,相互喂招,品评剑法,整日不倦。
后来苏还走了,聂行止卷入一场江湖仇杀死了,卫佻和南宫醉一个归隐一个失踪。沈惊澜也因妹妹下落不明烦心,搁下了笔墨和剑。
只剩一把绘有剑式的纨扇,还是众人合画的。闲时翻出来看,神采意态不减当年,只是人已零落。
蒋霁把纨扇收进匣子里,再没拿出来过。
桃花被风雨打落池中,沈惊澜拾花瓣砌字,作《拂剑鞘》词。砌到“人别后,记得年时旧。一剑寒霜吹欲透,君心如是否”的“否”字时,东风吹来,花瓣飘散满地。
沈惊澜站在池边怅然。
蒋霁说,这可真是“一剑寒霜吹欲透”了。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些东西,沈惊澜知道,蒋霁也知道。只是谁也不说破。
沈惊澜养过一只橘红色的鹩哥,由于尾羽很翘,便取名红翘,一叫就应。念的诗词都是小厮四宝教的。
四宝被派去别院当差后,红翘吃喝常误了时辰,日渐憔悴。有天早起,蒋霁听见帘外有悲语声,恍如四宝的声音。惊起一看,却是红翘。
他站在帘边愣了很久。
四宝走了几个月。红翘若有知,可还记得教诗的人?
沈惊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两人并肩站着,看那鹩哥在笼子里理羽毛。晨光照进来,照见红翘红色的翅膀,亮晶晶的。
沈惊澜常对蒋霁说,人生百年,睡眠占一半,伤病占一半,幼年衰老又占一半。只剩十分之一二,何况江湖之人,未必能活到百年。古人说一月欢娱,只得四五天,想来也是自我宽解罢了。
蒋霁不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蒋霁便捂着。
窗外秋虫叫了一夜。
蒋霁极少独自出远门。那年去兰江,沈惊澜正发寒热,想改期。行李已发,船夫催得紧。傍晚渡钱塘江,飓风大作,对岸越山都像低鬟敛眉,郁郁相对。
他想起古人那句“江天无际,觉一苇之难渡;潮来潮往,知盈亏之有数”,顿觉此身茫茫,不知置身何处。
银河在天,残烛闪烁,酒醒已是五更。想叫人添衣,罗帐低垂,四无人应。睁眼,才知身在舟中。
他想,沈惊澜这时候该醒了吧。可会伸手摸一摸枕边,发现没人。
秋月正好的夜晚,沈惊澜让小厮背琴,放舟西湖荷丛间。蒋霁刚从西溪回来,到家门口,沈惊澜已先出门。
他便租了瓜皮小船追去,在苏堤第二桥下相遇。
沈惊澜正弹《良宵引》,蒋霁披襟听,四山沉烟,星月映水,琤琮作响,分不清是天风声还是环佩声。琴声未终,船已近对面南岸。
两人叩青云观,观主清风道长原是旧识——昔年游方时曾有一面之缘。坐下后,采池中新莲煮羹,清香沁人。
回船到南桥登岸,铺竹席坐谈许久。听城中尘嚣如蝇鸣,聒噪得很。
桥上石柱是去年题诗处,近来被游人剥蚀,字迹无存。蒋霁想重写,苦于无笔。
星斗渐稀,湖气泛白。城头更鼓敲第四通,便携琴划船离去。
桨声欸乃中,沈惊澜靠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他忆起那年初见,沈惊澜站在廊下,素袍薄带、清冷出尘,俨然画中人。
蒋霁那时便想,若他妹子有他七分容貌,那这门亲事倒也不亏。
那之后十一年,再无邂逅。直到合卺筵前,剪灯相见,蒋霁才发现那人眉眼气度,更胜少年。
如今又过十载,两人鬓间都有了霜色。夜深时,蒋霁看他对镜卸冠,想,不知数年之后,又作何状?
忽忽前尘,如梦如醉。他问沈惊澜,可还记得?
沈惊澜回过头来笑,烛火映着半边脸,还是旧时模样。